心靈工坊 2021/03/18-03/26 呂嘉惠【性、關係與愛:從性發展解讀自己的性人格狀態】四週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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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現象學十四講》

《身體部署:梅洛龐蒂與現象學之後》

《生死學十四講》

《生死無盡》

《生命史學》

《台灣巫宗教的心靈療遇》

《臨終心理與陪伴研究》

《詮釋現象心理學》

Hermeneutic Phenomenological Psychology
 
作者:余德慧(Yee Der-Huey)
書系:Master 002
定價:250 元
頁數:264 頁
出版日期:2001 年 06 月 01 日
ISBN:9789573049524
 
 
第一章

存有的語言,語言的存有

語言既是存有的本體,也是被玩弄的對象,為何如此,這正是詮釋現象心理學首先要弄清楚的問題。

1.
什麼是語言的本質?詮釋現象學中最基本的想法就是:語言本身就是思想,人是在語言之中才有了解。這並不是在談大腦裡有一個實在的東西,使得人具有語言的能力--那是生理心理學的事。當然,我們不否認身體的存在就是人的存在,然而真正的問題不在生理心理學,而是心理學家在一開始就沒有找到正確的語言哲學。語言心理學家將語言視為一個客化的東西,直接從字的元素、發音的特徵分析著手來完成他的研究,這麼一來,語言的主體(即語言與人的關係)就被取消了。然而,所有的說話,其實都不在ㄅㄆㄇ這些小小的音素上,說話基本上是意義的完成,不再是字典上的文字;亦即當語言的主體出現的時候才涉入心理學。語言學家把說話的人排除在語言的研究之外,我們還能理解,但是從海德格的觀點來看,如果連人都去掉了,卻仍能保有存在的主體,這就令人匪夷所思了。

海德格在《走向語言之途》中,一開場就說:「人說話」--詮釋心理學在談人說話時,從來不意味著某個特定的人 (someone),它一開始就預設了說話者是任何一個人 (anyone) 在說話,因為它強調一個很根本的問題:詮釋心理學是人的心理學,心理學不能被其他動物的心理學取代。詮釋心理學根本上談的是「做為人」(to be human)。

生理心理學的研究證明了猩猩的大腦皮層也有語言區,但是牠們的語言區並沒有像人類一樣,發展出人間世的複雜系統。人類另一個很特殊的器官是眼睛,人眼的看不光是感官的知覺,它還能辨識出可持久的東西,比方說人不僅看到母親的形象,也認出一個長久的意義;而人以外的其他動物,牠們的眼睛就無法辨認出母親和自己之間「形而上」的關係。人的眼睛不只是看到周遭的人在眼前晃動,也看到親屬關係的結構。再舉個例子,狗會覓食,人也覓食,但是當人給出飯店、餐廳或是家裡的飯廳時,所給出的是一個全然不同的、人活著的世界;或許人在吃飯時的生理性和狗是一樣的,可是人會認出東西,並且會去指陳它,也就是說做為人 (to be human),人會給出語言的世界。

海德格接著給出一個很基進的說法:「語言在說話」。過去,人們總以為實際經驗取得語言之後,再把經驗運送到語言上去,也就是說當語言一出現就代表有這個經驗,所以可以由語言來設想經驗。然而,海德格說,不是人在說話,而是語言在說:

「我們在清醒時說,我們在夢中說。哪怕我們根本不吐一字,而只是傾聽或者閱讀,這時,我們也總在說。甚至,我們既沒有專心傾聽也沒有閱讀,而只是做某項活計,或者悠然閑息,這當兒,我們也總在說。」         (《走向語言之途》,p.1)

這段話根本上是先把人存在的語言性挑明。人活著的感覺,有人說那是「冷暖自知」的不可說,好像有一團神經生理的、肉體的東西。但是海德格在這裡想指出的是,我們活著有一種語言,而語言本身就是一種活著。比方說在課堂上,授課者給出語言,學生自己會給出語言;又如音樂會中的聽眾,他不斷在想這音樂給了我什麼東西。

當海德格指出,語言是「一種活著」的時候,他從來沒有否認過,人們在現場時的存有遠比語言更根本,但是最根本的地方他稱為「深淵」(abgrounding)。在哈曼 (Hamann) 寫給赫爾得爾 (Herder) 的信裡曾經寫道:

「要是我像德莫斯提尼斯那樣口若懸河,我頂多也只能把一個唯一的詞語重複三遍:理性就是語言,就是邏各斯 (logos)。我咬著這塊硬骨頭,並將終身啃咬下去。對我來說,在這一深淵之上始終幽暗莫測。我卻總是翹首期待一位天使,為我捎來一把開啟此深淵之門的鑰匙。」  (《走向語言之途》,p.3)

「理性就是語言,就是邏各斯」,這句話是在否認有一個單獨存在的叫做「理性」的東西。邏各斯 (logos),也就是生活理路,和邏輯 (logic) 很不一樣,後者是功能性的邏輯語言,甚至經常是編造的,在詮釋心理學裡並不認可這個東西,因為人置身於世談邏輯是不通的,真正在實踐生活中使用的是生活理路 。

深淵的幽暗莫測是深淵的根本性,如果能夠了解深淵,差不多就是了解海德格哲學。深淵 (abground) 就是存有本身。ground 原是人活著的時候依靠的地方;abground 就是失去依靠,人一旦離開依靠,他就是在深淵裡頭。人最不得已的地方是︰當他一開始認識自身,總是用已經看到的語言,尤其是用人名,一個人沒有名字好像就是被社會遺落的東西。社會總是羅織一個系統來承受人,包括人的名字、職位、身份等等。給出名字,在海德格看來,它的根本意義是給出了依靠。人的存在不僅是基因庫的存在,人的名字一給出,人才會被指認 (figure out) 出來;當這個圖像一現身,在我們眼前是龐然的東西,這個狀態是人無法規避的,人就仰賴這個狀態來活。給出名字是要給出一個某人的現場。當我們談及某某人的時候,人有了名字就可以把他召喚到眼前來,他雖不在場,但是卻可以在現場任我們(召喚他名字的人)打罵或疼愛;也就是說,眼前給出的不是唯一的現場,在語言的召喚下還給出了一個不在現場的現場。最深刻的例子是當我們的親友死去,他們明明已不在人世,卻依舊可以在不在現場的現場裡讓我們悲泣傷懷。

2.
海德格在談語言時,一開始就說︰我們常錯誤地以為人的現身就是人的存在,但是千古以來,語言從來就沒有因為你不存在而不說話。你會說:沒有我們說話,語言怎麼活著?沒錯,人一現身語言就開始說話,可是語言是不斷在變化的,它變化的意義大致就等於人口學的「人口」本身。「人口」不去分辨單獨的你、我、他,是人類集體給出了人口;人口密密麻麻地在世界活著的當兒,語言也在世界中活著。語言不是指中文、英文等不同國家地區的語言,海德格眼中的語言就是「母語」(Mother tongue)。母語是人一生下來的根本依靠,人用母語來生活,它就像是存在本身的房子,是人的 ground,是存在的依靠。但是語言做為人存在依靠的這層意義還不是很徹底,因為在這個意義下,人不過是依靠語言,語言還不是存在本身。換句話說,人居住於存有之屋,但人卻不是存有之屋本身。做為不是屋子的人的存有,就是身體;人離開房子就是離開依靠(離開了 ground),也就是處在深淵 (abyss,或 ab-ground) 的狀態。

舉個例子來說,小說的說是怎麼回事?如果小說只是語言給出故事,那它為什麼會存在?其實,小說家是用居住在語言這存有之屋的存有狀態來說。即使是科幻小說,給出超越世紀的時空並不是它真正的要點,真正的重點還是在存有狀態。在海德格,存有狀態是很妙的東西,他提出天、地、神、人這「四大」做為所有世界的基礎。四大不同於中國的風火水土,這裡的天地神人是不給出形象的,神不是宗教裡的神,地也不是泥巴的土地。四大用不同的意義告訴我們不同的依靠。海德格說人從出生到死亡都在四大那裡生根、汲取養分,在那裡成長,直到死亡。人在四大裡漫遊而不給出身影或形象時,其實人就在深淵之處。深淵就是人不再用自己給出形象,給不出一個特定具體的東西,但人卻還是有一個存在的狀態。

土地的依靠是一種家鄉的感覺,那也是戀愛中人的依靠之處。戀愛的最重要工作其實就是把對方變成家人,being-in-love 和 becoming a family 根本是同一件事,儘管夫妻和情侶之間有說不盡的恩怨情仇,還是不妨害 being-in-love 的 grounding,還是要把愛紮根到存在的狀態。同床異夢的夫妻,鬧著分手的情侶,是處在離開依靠 (ground) 的狀態,身陷深淵。深淵意味著破裂,意味著頓失依靠。Ground 展現出人在依靠當中的狀態,人往往理所當然的靠在上面,但是依靠狀態不是最根本的東西。

回到小說的說上,不管小說的描述是美是醜,嚴肅的或煽情的,當它一給出東西,從來沒有告訴我們實際世界會是什麼。就像我們在看電影的時候,雖然我們很清楚電影實際拍攝現場擠滿了工作人員,但絲毫不影響我們看電影的樂趣。在看電影、讀小說時,觀眾或讀者根本不在乎情節是不是真正存在,照常開懷,照樣落淚,語言還是打到了我們。所以,問題不在小說是否指涉到現實生活,真正重要的是小說或電影發出的聲音,對海德格而言,那發出的聲音就是存有,就是一種活著,只不過我們看不到,也就是存有在深淵之中,那不是用我們現在做事、呼吸的方式所能理解的。說得更清楚一點,我們總是在日常生活裡用眼睛看事物,但不見得會給出語言,直到被追問時,才逼不得已拋擲出一些語詞,但是給出語言並不妨害眼睛直接看到的東西;在語言尚未給出時,我們基本上是和語言共同存在於語言的深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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