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工坊 2019/12/09-12/10 楊吉膺(Mark Yang)【存在與治療:存在人本心理學與歐文.亞隆】兩日工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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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igious Healing: Virtual Realization of Life
 
作者:余德慧(Yee Der-Huey)
書系:Master 044
定價:360 元
頁數:320 頁
出版日期:2014 年 09 月 15 日
ISBN:9789863570127
 
特別推薦:王心運、汪文聖、宋文里、李維倫、林安梧、林耀盛、黃冠閔、彭榮邦、楊儒賓、楊凱麟、鄧美玲、蔡錚雲、蔡怡佳、盧蕙馨
 
【輯一】 第一講 視野的移轉:從心理治療到心靈療癒

自從我搬到花蓮,我的研究便從心理治療轉到療癒。但是什麼叫療癒?一直沒有很多人說它。在座的各位也許一直想知道,療癒與心理治療有什麼不同。這是一個簡單的問題,但要回答卻很複雜。但再怎麼複雜,都有幾個關鍵之處需要處理,我今天就是要講這個關鍵的點。


從「治療」到「療癒」

在講關鍵之前,我先講一下背景。兩三週之前,凱博文,這位任職哈佛大學精神醫學的教授來台灣,他過去曾在台灣研究乩童,他認為乩童是healing,這個字我們現在都翻成療癒。他一九六九年接受美國海軍研究所委託來台灣做研究,跟人類學家李亦園教授一起工作。那時他剛從史丹佛拿到醫學博士,因為他是專攻精神科,所以他主要研究台灣的精神醫療,跟台灣的乩童治療。為了區分這兩者,他把治療跟療癒區分出來。他早在七○年代就一直要回答一個問題:台灣人或閩南人,到底是什麼樣的文化,會創造這樣一個healing的系統。他說這個系統裡面沒有專業、沒有研究、沒有scientific、沒有science,那它裡頭到底有什麼?

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他注意到中國人在談心裡的東西時,往往講不太出來。這不是因為中國人笨,而是會顧到別人的面子,有些事情礙於面子不好講。例如你傷了我的心,傷到五分,我可能只會講三分,不要講到滿,講到滿了對中國人來說就叫殘忍。美國式的殘忍,是我做早餐給你,你不要,我就微笑著整個往水槽倒下去。這是個很殘暴的動作,中國人是不做這種事的。這種事對我們來說是不仁。他認為中國人習慣「減少社會殘酷性」。

這個社會有時候會很殘酷,例如最近電視台在播「臥薪嘗膽」,我覺得那很可怕,畫面是陰森的,裡面的人都是爾虞我詐,講的和做的都不一樣。從壞處來看,可以說這個社會怎麼會發展出這麼多面孔、多聲道的東西,從西方人來看是不夠真誠,但從東方人的角度看,中國人何其厲害,有多聲道,多元複式運作,講難聽點就是政治手腕。就是舞台上、舞台下,正面、背面,前方、後方,八面埋伏,空間無限大。在這情形下,很奇怪的,個人的suffer(受苦)就不容易被說出來。他有沒有表達?有。用什麼表達?用身體表達。用偏頭痛等等身體症狀來表達。例如我不想吃東西,就說我肚子痛,在表達系統中,使用身體語言變成一個和緩的管道。好處是,人與人之間語言的寬容度會比較好,不那麼尖銳。但缺點是會令外國人有錯誤的理解,以為中國人能力不夠,心理語言太差,只好使用身體語言,身體語言在他們來說是層次比較差的,是勞工階級、窮人、教育程度低的人使用的。

他來的時候,我問他這個問題,他說我錯了。這不是中國人特有的情形,其實是全世界皆然。只要有同樣的處境,自然會有類似的情形。我講這個故事是要說,healing這個字在我們中文是半隱埋的,一定有很多人沒聽過這個字,直到最近十年美國人大量使用以後,台灣人才慢慢熟悉。

但重點是,很多人以為,「療癒」不就是心理治療嗎?我想先引用一位台灣的心理醫師李清發的觀念。他是一位怪才,不會寫文章,不是「不要寫」,是「不會寫」,書寫不能症。但他的思想非常敏捷。我們常聚會討論學術上的東西,我請他到花蓮來演講兩次,他就強調一個很根本的區別:我們這些談心理的人,所談的都是「身體的心理」,也就是「肉體的心理」,但他認為若要真正討論心理,要往上走,叫做心靈。或者他寧願引用榮格(C.G. Jung)的話,稱其為「靈魂」。如果你是學佛的,並不難理解他所謂「身體的心理」之意,那就是宗教界講的,你面臨的現實有兩種,一種是感官的現實,這方面在台灣是越來越蓬勃,美食、華服、舒適的休閒,這全都是感官的現實,也就是李醫師所說的「身體的心理」。另外一個,叫做「心靈的現實」。心靈的現實出發點不一樣,不一定要跟感官掛勾。


不在場的現身

我跟李醫師討論這問題,是三、四年前的事情。近年我接國科會的計畫,也是延續研究這個問題。這次私塾所要跟大家分享的,也就是這三年來基本研究的成果。李醫生所謂「靈魂」從不一樣的地方出來,那是從哪裡出來呢?他引用海德格的概念:「思」。一般講到「思」,會想到現代心理學或現代醫學的自我或大腦,但李醫師的意思不是這個。他所謂的思,是回到中國古詩時代的「青青河畔草,綿綿思遠道」,是在飄渺中我看不到你,只看到青青河畔草。這在海德格的思想來說,是「你的不在,構成了你的另一種存在」。最俗的比喻,就是潘安邦那首歌,「思念總是在分手之後」。用哲學的話來說,就是「你的現身,總是在你不在的時候」。你不在,本身給出了一種現身的方式。一般人是以為,一個人出場,才是現身。但海德格的說法剛好相反,他說在我們靈魂的深處,presence(在場)是因為你的absence(缺席)。這觸動了我們研究的起點。

Absence就是人不在,分手是一種不在,遠離、出征、死亡都是。死掉的你,應該就是沒有了,但我們都知道其實不會沒有,人死了以後反而變成另一種存在。而且,這種存在的強大力量,不亞於你在我面前。你在我面前所造成的impact(衝擊),跟你不在所造成的impact不一樣,但不會相差很多。甚至,人不在所產生的spiritual reality,所謂精神上的實在,或精神上的衝擊力,說不定更強。我們不會停留在把absence當作mode of presence,一種現身的狀態。我們要先確立,有所謂的精神狀態、靈魂這東西,從一開始就用這種方式存在。

例如談到鬼,我們一定是認為他不在,才會說他變成鬼。用「身體的心理」角度去想鬼到底存不存在的問題時,有人說是用理性,用科學方法去檢驗,說是「心裡有鬼」,次之則是斥之為迷信。但若一直用這樣的眼光來看這問題,就不能解釋「靈魂」存在的意涵,以及如果靈魂真的存在,它對你的幫助是什麼。你一定無從進入。例如有個美國式的笑話:甲狗與乙狗很要好,我們就說牠們是soul-mate(靈魂伴侶)。它的不莊重不是壞處,但顯然有東西被遮蔽住了。


探問「靈魂」的問題

用莊子的話來說,我們用「身體的心理」來感受世界時,這叫做「小知」,小知無法進入大年。譬如心理治療時,心理治療師會苦口婆心地對病患說,這裡卡住了,那裡過不去,我們來把問題解決,等等。心理治療的心理,大部分是指現實的心理,亦即用現實感官的心情,來談人的過往,解決人的困擾。心理治療碰觸靈魂的例子非常少。因為心理治療中,並沒有「人不在了才是現身」這種概念。治療師還是要看到實際的情況,例如你先生「有沒有」罵你,之類。萬一是「沒有」,或「他沒有,但是我懷疑」,治療師就會覺得又是你自己在幻想了,對方又沒有對你怎樣。所以我們可以很清楚看到,心理治療所處理的範圍。如果要處理靈魂問題,有沒有可能重新思考呢?

立緒有一本書叫《靈魂考》,很多人喜歡看,看西方歷史是怎麼處理soul(靈魂)這問題?我翻閱的時候,覺得寫得最好的一篇,是一位神父寫的。他說靈魂就是一種能量,在人最痛苦、快要破裂的狀態下,能量就開始迸發,迸發的此刻我們就感受到靈魂。這已經是那本書中談靈魂談得最好的了。但能量的觀點對我們來說也不希罕,因為我們常講「磁場」,「你的磁場很棒、我被你的磁場感動」,就是所謂的「心靈物理學」。但在我們的研究中,真正的問題還不在此。我要講一下我們的研究都是怎麼來的。我的案例多半來自臨終病房,我印象最深的當然是死亡那一刻。最初,我是看人死亡的樣子,做外表的描述,例如皮膚白白灰灰的,指甲變白,皮膚有屍斑等等,就是用簡單的物質面來看他。直到有一次,有甲乙兩位女性病友,一直很要好、治療過程中一直陪伴彼此,甲先過世了,乙一聽到她過世,眼淚就掉下來。那時我坐在乙旁邊,她告訴我甲跟她聊到,死的感覺到底是什麼,當時乙回答說「我不知道」。乙停了下來,我一直等她,看會不會再說下去,但她便沉默不再講了。隔幾天乙也過世了。

這裡面有一個最基本的事實:我們不可能去探問,死的感覺是什麼。死的時候,你已經沒有感覺了。當你還有感覺時,你還活著,所以你永遠感覺不到死。這已經是哲學家的名言了。死亡是人在活著時碰不到的東西,也就是說,「死」在你活著的時候是缺席的。人對「死」念茲在茲,絕對是因為我們對它一無所知。但人在接近死亡的過程中,會慢慢接受自己將死的事實,不會說「唉呀,我快死了」,然後自己嚇死。很多人一開始會說我好怕死,但接近臨終時就不說了。

問題在於,人活著的時候,如何面對那巨大的缺席,那個「不在」。佛教中常講「生死是大事」,但是沒辦法斷。這也是我的研究開始之處。表面上我是要回答心靈療癒、靈魂存在的問題,但到最後,卻不得不跟這些實際的現象畫上關連。我們研究時並不是關起門來讀哲學書或冥想,而是直接進入現場,從案例說出來的話去揣摩他們沒說出口的東西。這沒說出口的話,到底是什麼?這才是我們想探討的。

我何以懂得靈魂?這問題牽涉到「療癒」這個字的意思。很多人問,「療癒」是指治療到痊癒嗎?如果是痊癒了,為什麼那些說「我解脫了」的人還是死了?這就是把你必朽的身體跟不朽的想像混淆在一起了,這兩者間是有衝突的。到底是什麼不一樣?我引詩人策蘭的一段話:「不管命運的腳步是如何沉重,不管心如何執迷於虛妄,……不管心裡是充滿幾多創傷,不管你在忍受怎樣殘酷的憂悶,只要你碰到非現實的核心之後,這豈不是一切就隨風飄去?」「非現實」三個字是我改的,他的詩裡不是這樣寫。我是用他的文字,把我所想表達的意思鑲進去,那就是今天我們要講的關鍵字「非現實」。


非現實

為什麼叫做非現實呢?你離開之後,我對你產生巨大的思念,這到底是不是我的現實?這巨大的思念是摸不到的。例如你的寵物過世了,你心裡很哀傷,但對一個不明白你心情的人而言,他會覺得你很可笑,死的是一隻貓,又不是你爸媽,你幹嘛哀傷到這種程度,不可以這樣,要趕快走出來。像這樣用現實來對待這個失去寵物的人,其實是弄錯了溝通的平台。旁人可能會說,再買一隻貓就好了,但當事人一定會生氣地說不要。他不要的原因是,在一個看不見的地方有個很強烈的動機在,他對那隻貓的忠心,想跟牠在一起的忠心,強過想找另一隻寵物來代替的慾望。「想念」不是想想就沒了,是一種氛圍,是種環繞的狀態,彷彿環繞型音響一樣,會在不同的角落裡迴響出來。譬如你坐在沙發上就哭了,因為已死去的狗狗不會過來靠在你身邊。

就像昨天我去做民俗治療,診所裡怕病人無聊擺了個電視,在播一個我沒看過的電視台,叫MOMO,演日本卡通,主角名叫一路,是個受了傷的小朋友,腦袋上貼了紗布,可以看到別人看不見的東西。有一隻懷孕的母狗死了,狗媽媽的靈魂來找一路,一路便出發去找狗,終於找到了牠。在卡通中,靈魂可以用幻影來表達,但在現實中,我們沒有這種方式。

其實我們有能力看「看不見」的東西。我覺得我們的眼睛有兩層瞳孔,第一層是用來看現實美好的東西,第二層是用來看看不見的東西。任何東西,只要是你強烈喜歡但卻消失了,此時第二個瞳就長出來,這另一個世界就為他開啟。這就像有些人皈依信仰時,他跟上帝的關連突然打開了。我們明明知道這個現實是存在的,卻把它稱做非現實。「非」字不是否定的意思,「非」有很多種意思,其中一種是「看不出來它是」,也就是說表面上你是認不得他的,但是一旦開啟了,你就會認得。

很多在災難中經歷瀕死經驗的人,都有共同的「開」的經歷。「開」了之後,他們的共通處是變得不愛錢財、不在乎世俗計算、去作以前不做的事情,例如義工。我們以前以為那是性格改變,其實不是。有一些測驗測試他們,到底知不知道要活在這世界上還是需要經濟生活、美好食物。結果,他們是知道的,他們沒有瞎掉,依然看得見世俗的需要,但他的另一個眼瞳更亮,以致他會覺得:那又怎麼樣。

今天我要談的就是,當人可以進去這「非現實」的眼界,才會進入我們所說的療癒。如果你進得了這個非現實的領域,你會不在乎人在現實世界的衝突,你會不太在乎貧困、經濟上的損失,但若這個眼瞳沒有開,一點點經濟上的吃虧,你想原諒都原諒不了自己,縱使你不敢表達,心裡面也是恨死自己。人有能力進入非現實世界,享受那邊的自由。那邊的世界,會主動給你那種自由。一般形容詞會用飄逸、灑脫、淡泊、不在乎,但這都只是語言的層次。你想要淡泊想要灑脫,但腦袋還是塞住,你也知道其實沒有用。

我們過去在研究王陽明的心學,心學有一個泰州學派,是一群農夫,因為喜歡王陽明,就每天用他的方法格物致知,格自己內心的骯髒污穢。王陽明的學說其實沒有什麼知識論,所以他們學得很辛苦。但他們很努力,像教徒一樣群聚在一處,一起耕種生活。我在看他們的紀錄時,看到很有趣的東西。有一條紀錄說,某年遇到壞年冬,我們去跟隔壁莊借點米。去借米時,那人突然想占對方一點便宜,多拿一點,但這只是個念頭,他回去就痛哭流涕說我怎麼會有這種貪念。這表示心學的訓練,已經讓他們能夠領悟到人在現實中會不得不有貪念的時候。

可是人在現實中,往往沒辦法有這種領悟。像以前有一個很有名的鴻源吸金案,我很多叔叔伯伯的退休金全部都送給鴻源,他們那時講了一句讓人心裡很疼的話:「辛苦一輩子,不就是希望錢能保住以外,還能賺一點錢過日子嗎?」他們講的不是貪,而是「要過日子」。那時其實是政府不對,沒有改革金融體系,讓民間游資無路可走,給鴻原集團一個吸金詐騙的機會,小老百姓的錢全被騙去了。你說這些受害者貪嗎?也沒有,不就是「為了賺點錢過日子嗎?」這說起來合情合理,要去責怪這些伯伯叔叔嗎?能說他們貪嗎?這話怎麼說得出口。

這就是說,人在現實中,是依循一個現實的機制在轉動、運作,在轉動中有世俗自己的邏輯,這邏輯與非現實世界的邏輯是完全不同的。你在非現實的世界來看現實世界的東西,會覺得不是「看破」,而是現實世界的東西變薄了,自動變薄了,因此也不需要「看破」。傳統宗教要我們去「看破」,這是不對的,除非你打開了非現實的眼睛。我的工作是作學者,就是要解釋這非現實世界的來龍去脈,告訴大家為什麼你進不去,關鍵在哪裡。如果能夠進去的話,是否有何線索可循。但即使我講得出來,並不意味著在你身上就會實現。行為跟認識不一樣,但是你會心安。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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