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 子 滾 來 滾 去 的 人 生  
 

一九九九年,某天下午,我躺在台北景美小房間床上,突然覺得,人生好無聊,我要去花蓮流浪!於是,我騎著老媽送的小五十,到提款機提光僅剩的幾千元,跳上火車,流浪去!

那一年,工作沒著落,因為我跟廣告公司的老闆說:「我要去追尋我的人生。我要回陽明山躺著看雲,我要寫作,不要寫廣告文案!」結果,我變得很窮,一天到晚亂晃,什麼也沒寫出來。而且還失戀了。所有鳥事同時發生,趕快逃跑!

至於為什麼是花蓮?因為花蓮好遠,既然要流浪,當然要越遠越鄉下越浪漫。這是我第一次一個人到花蓮,我要躲起來,讓所有人都找不到我。

我帶著悲壯的心上火車,晃了三個多小時,晚上,終於到花蓮。沿途風景,我一點也沒注意;車廂上的人長什麼樣,我也全忘了。人年輕,最大的毛病,就是常陷在自己的小痛苦裡,對外面可愛的世界不知不覺。

總之,花蓮到了,花蓮火車站前面,什麼都沒有,只有無盡漆黑,我最怕黑了!這下,我終於從自己的小世界抬頭,大驚:「這是哪裡?為什麼這個火車站前面暗暗的,不是應該要有燈火通明的中正路嗎?怎麼沒有百貨公司?沒有閃亮的霓虹燈?我等下要去哪裡吃飯睡覺?要死了!我完蛋了!」

我馬上衝到票口買張火車票,搭最近一班的火車回台北。到花蓮流浪?我連火車站都沒踏出去!

回到台北火車站後,站在明亮的捷運站,看著廣告燈箱,我才鬆一口氣:「對嘛!火車站就是要像這樣,有廣告燈箱、很多人,還有咖啡店美食街!」

第一次想要逃往花蓮,徹底失敗。不過,沒關係,人生的事情,誰也說不準!

忙著逃跑的我,沒多久就乖乖回去上班,而且磨尖了頭,在號稱充滿精英的媒體,踩著別人往上爬,又很快就被踩趴在地上。踩踏五年,我好累。命定般,我又回到花蓮。

春光明媚的時節,我到花蓮上解夢的課,生命開了一個口,風吹來,花開了,人舒緩了。我突然醒悟:「腳應該是用來亂跑,而不是把別人踩來踩去。」

想通這一點後,我放下一切,在中央山脈山腳下租了間小屋,搬到花蓮三個月,給自己放一個長假。三個月的假期,又延長為八個月,後來還扭轉我的人生。

假期結束後,我回台北繼續過著相同的日子,但是內心已經改變,因為我答應自己:「無論在哪裡,我都要坦率真誠。」外面世界一如往昔,但我的心越來越自由,也越飄越遠。我住在台北,心卻在花蓮。

三年過去,我終於下定決心,移民花蓮!不這麼做,是不會甘心的!我不能每天悶在台北,想像「理想的生活」。既然有想過的日子,就勇往直前吧!這回,我可沒有逃跑,我帶著十噸家具,浩浩蕩蕩走蘇花公路,移民花蓮。

只不過,人生無定數,誰也不能保證,我永遠都會在花蓮,畢竟,十年前,我才被花蓮的安靜嚇跑。

我從短短的三十幾年人生學最大的教訓,就是:人生,不一定非得向前衝,也可以往旁邊走,甚至到處滾來滾去。

 
   
   
  只 要 微 笑 , 花 就 開 了  
 

一個作夢的課,一個在香港機場迷路的夢,把我帶去花蓮。

故事,要從2005年春天說起。

2005年,我的朋友夢咕嚕,在花蓮璞石咖啡館開了「解夢工作坊」,春夏秋冬各一班,她把我引到花蓮作夢。

我從忙亂的台北跳上火車,在火車上打了個盹,就到花蓮了。明明前一刻還在環河快速道路上塞車發脾氣,下一刻卻到一個每個人都慢慢走路,慢慢生活的小城市。這感覺還真陌生。

作夢的「教室」在璞石咖啡館二樓,也很像夢境。白格子落地窗上,掛著紗窗簾,風一吹,白紗就攪和著陽光,飄啊飄,看著看著,很容易讓人睡著。春天的風好溫柔,老師跟同學好溫柔,我半夢半醒地跟著畫曼陀羅,在圖畫中發現自己活在透明的泡泡裡;做心靈書寫,寫出一首小詩。

當天晚上,我真的做了一個夢,夢中,我在香港機場等著搭電車轉飛機,那曾經是我熟悉的機場,每兩、三個月總要出入幾次。但是在夢中的我,卻迷路了,我在錯的月台,等待對的列車,卻驚覺自己跑錯地方,急忙奔跑到對的月台,車從暗處進站,我卻不知道該不該上車。就在我終於下定決心要上車的那一刻,鬧鐘響了,我驚醒後,還擔心到底有沒有上錯車?

課堂上解這個夢,越解越冷冽。我們從香港機場的月台出發,開始拆解夢境,但是腦中的場景卻跳躍到台北冷漠而疏離的辦公室,冰一樣的顏色,冰一樣的冷。積壓了許多年的不安與害怕,一股腦全部跑出來。原來我一直這麼恐懼壓抑嗎?

思考無解,於是畫曼陀羅,卻在畫中找到一個小女孩,拿著竹蜻蜓,在黃昏空無一人的眷村巷子裡,玩得很開心,竹蜻蜓把笑聲傳到天上,在橘色的天空飄呀飄。媽媽從遠遠的地方騎摩托車回來,還好奇地想著:「是誰家的孩子,這麼高興?」

那就是童年的我。原來,我一直是個自得其樂的小孩,只是我慢慢長大,遺忘了一切。沒想到卻在作夢的課堂裡,把小女孩找了出來。

課上完了,我們到美崙溪畔的河堤散步,寬闊河床滿是綠草,小花在陽光下燦爛發光。「在花蓮,連一朵花都這麼開心?」我心裡起了念頭:「我也想當一個開心的人,在陽光下燦爛地活著。」

「這個夢真的可以實現嗎?」那時候的我,還不知道,秋風起時,我將搬到花蓮,脫下面具套裝,穿上夾腳拖,在中央山脈的山腳下奔跑,找回那個玩竹蜻蜓的小女孩。

 
   
   
  阿 嬤,不 要 打 了  
 

搬到花蓮的第二天早上,我才把小板凳搬到陽台,就看見一個阿嬤在門前探頭探腦。原來,是隔壁家的阿嬤,我們最親近的好鄰居。

阿嬤先是站在我們的院子,臉上掛著好奇表情,探頭探腦問:「剛搬來喔?」

我笑咪咪回答:「丟丟丟,阿嬤你好。」

阿嬤繼續問:「哪裡搬來?搬這些東西喔?怎麼搬的啊?」

阿嬤問題很多,我卻還沒有心生警戒,因為我最喜歡當好鄰居了,於是我仍掛著笑臉回答:「台北搬來的,東西不多啦,就自己開車載過來啊。」

我原本以為,這段對話就到此為止,便轉身進屋子裡整理,沒想到,我一回頭,阿嬤已經站在我家客廳,手揹在背後,繼續「視察行程」。問的問題,也越來越難以招架。

「你們哪裡人?做什麼工作?為什麼要搬來花蓮?結婚沒?沒有生小孩?爸爸媽媽是做什麼的?」阿嬤的問題越問越恐怖,我搬到花蓮,跟我爸爸媽媽是做什麼的,一點關係也沒有啊。

我亂回答一通,阿嬤還不善罷甘休,繼續在我家裡散步,研究鍋碗瓢盆。我只好問阿嬤都在院子種些什麼,才順利把她騙出家門。其實阿嬤沒有惡意,也很可愛,但是身為孤傲的天龍國人,我實在不習慣跟陌生人太親近。跟阿嬤的距離,隔著一個小花園就夠了。

仔細想想,我在台北住了十幾年,幾乎沒有碰過其他的「阿嬤」,台北是一座沒有阿嬤的城市。上下班的捷運、忙碌的辦公大樓,都沒有阿嬤;下班後逛百貨公司擠特賣會、到咖啡館喝下午茶,也沒有阿嬤。就連回到出租公寓,都只看到年輕人忙碌奔波,不見老人悠閒散步。

台北是一座快速忙碌,不適合阿嬤的城市。就算有阿嬤晃過我的眼前,急著向前衝的我,也不會多看她們一眼。而台北的阿嬤們,也嚴守與年輕人的界線,絕對不會「纏」著年輕人問東問西,就算很想知道年輕人在做什麼,但是老人的自尊與驕傲,讓她們默默地退出這座城市。

花蓮的阿嬤就不一樣了,在台北的年輕人,都把孩子丟回來給她,這裡沒有年輕人,阿嬤最大!不小心闖進阿嬤地盤的我,只能默默地退出陽台,躲回家裡,偷偷觀察阿嬤。

根據我隔著花園研究的結果,阿嬤一個人帶三個孫子,很少看見年輕人回來。阿嬤嗓門很大,喊小孩回家很有力。平日,阿嬤就騎著三輪車去收廢紙賣錢,她的小花園則種滿青菜,從青蔥、九層塔,到茄子、小白菜,通通都有。更厲害的是,小花園的植被是薄荷。我每天早上就蹲在地上採薄荷,煮蜂蜜薄荷茶。

別以為我這麼看阿嬤沒禮貌,有天,阿嬤還主動問我:「你都不在家喔?」怎麼會呢?我不是天天都在家嗎?

阿嬤無視我的疑惑表情,繼續問:「你攏無披衫,所以你不住這裡?」 阿嬤竟然天天盯著我的陽台,很納悶我為什麼不曬衣服。其實是家裡的洗衣機太老舊,我都去東華大學洗衣部洗衣服。

「開錢去外面洗衫?肖年郎,浪費!」阿嬤聽完我的解釋後,丟下這句話,就回家煮飯了。

如果只有阿嬤關愛的眼神,一切都好解決。問題出在阿嬤的三個孫子。小鬼頭只要假日,就瘋狂地在小院子奔跑吼叫。

有陣子,家裡來了兩隻貓咪,被小鬼們發現,他們竟然登門踏戶找貓咪。週末清早,我還在二樓睡覺呢,小鬼們對著我們家大吼:「貓咪,出來玩!」「貓咪不在啦!滾!」真想衝下樓把他們吊起來打一頓,無奈我是有教養的大人,只能吼人,不可以打人。

沒幾天,小鬼們又發明新的遊戲,把我家的鐵門當成亂跑的終點,只要在樓梯間玩捉迷藏,就非要來拍打我家大門不可。這個遊戲的高潮,就在我像惡鬼一樣衝出去罵人,小鬼樂不可支地尖叫著逃跑。

這個遊戲才玩幾天,他們又發明新玩意。不知道哪個不負責任的大人送給小鬼們一把水槍,小鬼們天天拿著武器在巷子裡鑽來鑽去,逢人就攻擊。我因為「打門遊戲」,培養出決鬥的氣勢,小鬼們看到我就逃跑,才倖免於難。

但是水槍攻擊事件並未因此而遠離。某天傍晚,我安安靜靜在家中工作,隔壁的阿嬤很用力地敲門,我一開門,只見阿嬤拿著一根藤條,咻咻咻地打在小鬼們身上,一面大罵:「拿水槍亂噴人!快說對不起!」

小鬼們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呼嚕呼嚕地說:「對不起。嗚~嗚~嗚~!」

阿嬤才不管小孩子哭得泣不成聲,還是用力地打:「下次還敢不敢給阿姨噴水!」

三個小鬼齊聲大哭:「不敢了啦!」

我從來沒見過鄰居當著我的面打小孩,嚇死我了,慌亂阻止:「阿嬤,他們沒有噴我啦!是噴後面的那個鄰居,不是我啦!」

阿嬤聽不進去,繼續打小孩。阿嬤是性情中人,孩子不乖,就是該這樣教訓,而且是紮紮實實「打給你看」,雖然,我根本不是苦主。但我也不能多說,萬一她把小孩又抓去後面巷子打給人家看,那還得了。好不容易,這場活生生在我眼前上演的「揍小孩」表演,終於落幕。

阿嬤,有小鬼,我的花蓮生活應該很難安靜吧。

 
   
   
  快 樂 的 工 匠  
 

我這一生,很少有事情是順順利利,毫無波折。花蓮家租的是新房子,照理說,家具擺放好就能住人,偏偏,事情不是憨人想得這麼簡單。

我們新租的房子,是在花蓮好區域的三層樓透天,堪稱是花蓮地區的「豪宅」,鄰居有醫師、教授等等。這麼好的社區,房價自然不低,照道理建材、施工品質,都應該要有相當的水準。這麼想,就大錯特錯了。

這房子問題百出,我才剛到花蓮,就被工人來場「震撼教育」。

首先,一樓左邊牆面整排的插頭都沒電,電燈開關也失效。水電工邊弄變電箱,邊說:「小事啦,就線路接錯!對調一下就好!」線一接上,不得了,打開電燈開關,抽油煙機卻轟然大響,嚇死我了。工人趕緊重新接線,電燈才終於亮了。

全新的對講機也不通,這次來修理的是兩個年輕小夥子,挺時髦的,人看起來也挺老實,不過後來我乾脆簡稱他們為「哼哈二人組」。這兩個年輕人第一次來,是早上九點,非常認真,從早晨修到夜晚,最後宣告:「線路壞掉了,要請公司調新貨,下個禮拜我們拿新貨來換。」

明明約好「下個禮拜」,但等到他們下次出現,已經是一個月以後。我們約好下午一點維修,等到三點還不見人影,打電話催人,他們很客氣:「我們在等一個很厲害的師傅,會一起過去。」可是四點的時候,出現在家門口的,依舊是哼哈二人組,傳說中厲害的師傅呢?

二人組依舊修到天黑,好不容易,對講機終於通了,萬歲!沒想到,就在他們收拾好傢伙,走到院子時,門口、一樓、二樓、三樓的對講機突然齊聲大響,簡直像空襲警報!真是太驚人了!連哼哈二人組都被驚嚇到!我在心裡大聲吶喊:「傻在那邊幹嘛,還不趕快把鈴聲弄停!」

這回,我們家的電鈴至少好了一個晚上,第二天一早,又不響了。只好再打電話找哼哈二人組,沒想到他們很歡樂:「我知道你家電鈴不響啊,我們早上經過時,順路去按了一下,沒響耶!」這不是值得高興的事情吧!

隔天,哼哈二人組又出現在我們家,這次「只」修兩個小時,對講機就修好,哼哈二人組決定在院子裡抽根菸再走,他們一邊抽菸,一邊死盯著對講機:「我看,我們還是多留半個小時好了,免得它又做怪!」

這次,對講機好了兩天,然後就徹底死掉。我們只好花錢把「全新的」對講機換掉,換另一台「全新的」對講機。

「對講機事件」讓我最「驚嚇」的,不是維修的過程,而是朋友們的反應。每個人聽我氣急敗壞形容後,都兩手一攤說:「這沒什麼啊,不過是對講機而已,我們家的也從來沒有響過啊!」還有人罵我「太堅持」:「唉呀,我家的修過一、兩次,實在太麻煩,就不修了!」

為什麼我這麼生氣?一定是因為我還不是花蓮人吧。好不容易,對講機事件終於告一段落,花錢了事,屋頂卻又開始漏水。我的天哪,這不是全新的房子?對講機我可以不在乎,但屋頂漏水怎麼住!

一開始,是三樓的小房間滴水,我趕緊請建設公司來處理。沒想到一個月後,樓梯間又開始漏水,只好再找水泥工人來解決。

水泥工人是個體格好臉又帥的陽光型男。他提著水泥桶在頂樓四處補強後,沒多久就下來,說「弄完了」。我實在不放心,拜託他多巡幾遍,帥哥非常誠懇地說:「我真的巡過好幾遍了,沒有漏水了。」

他露出陽光笑容:「這房子的防水,只有保固一年,但現在已經是第二年了,你們要不要重做防水?」

「重做?」我不敢置信地看著水泥帥哥,他實在笑得太誠懇了,我只好壓抑我的怒氣,問他:「先生,請問一棟房子是不是可以住五十年?」帥哥笑著點點頭。我繼續追問:「那我為什麼要在第二年就重做防水?」

帥哥非常誠懇又靦腆地說:「你這樣說,也是很有道理。」

我笑問:「我們這個社區,是不是常常有人要找你們修防水啊?」

帥哥超感動:「你怎麼知道?我來過超多次的!」先生,我們整個社區的防水,都是你們公司做的,總不會只有我家漏水吧!搞成這樣,你們都不會不好意思嗎?

在花蓮住了十年的房東,在聽完我「有一點激動」的陳述後,用自己的故事安慰我。

有回她跟合作過的木工師傅訂做一個同款的書架。沒想到書架送來之後,又是嶄新的設計,房東心想:「算了,能用就好。」她對花蓮工匠的要求,已經降到最低。

沒想到工人裝書架時,卻死命地敲打層板,原來是書架層板做得太寬,無法平整放進架子裡,只好用榔頭敲打,看能不能把層板放好。

這下連處變不驚的房東都急得大喊:「住手!你們會把架子敲壞!而且這樣以後要怎麼調整層板高度?」

工人們驚訝反問:「你以後還要移動這個板子?」

一個禮拜後,新的層板送回來了,深度卻不夠。房東好奇地問:「不是把上次拿回去的板子裁短就好?」

工人們訥訥笑著:「你這樣講也是有道理啦,但是,上次的板子不見了ㄟ。」這麼大塊的板子為什麼會不見?沒有人明白。

第三個禮拜,板子終於好了,由小老闆親自壓陣送來,深度、寬度都對了,放進書架時,工人與小老闆都鬆了一口氣,可是,房東卻越看越怪,問:「為什麼這個板子厚了一倍?」

「結果呢?」我很掛心那個書架。

「我忘記了,應該算了吧,總不能叫他們再改。他們真的有在做事,也很辛苦,能用就用吧。但是這樣真的能賺到錢嗎?」還是沒有人明白。


 
   
   
  願 我 的 心 , 如 大 海 般 寬 闊  
 

搬到花蓮,不是搬到童話世界,人生的煩惱,依舊存在。

有時候,我會「想家」,初到花蓮,這裡仍是異鄉,台北,則是遠遠的故鄉。

很多時刻,我站在陌生的街頭,不知所措。我還記不清路與路的關連,炎熱的夏天,站在馬路邊簡直像火燒,卻一直迷路;不知道該去哪裡吃飯,想找朋友商量,卻突然想起熟識的飯友都在台北。

生活瑣事遇到挫折,心底就有股氣:「我到底是為了什麼搬來這個鬼鄉下!」

初來花蓮的第一個月,某一天,老爺有事情回台北開會,我獨自一人,站在熱辣辣的陽光下,不知該去哪裡吃午餐。台北的朋友突然打電話來,開心地邀約一起吃飯,我笑著回答:「神經,我在花蓮啊!」掛上電話,卻寂寞得要死。打了幾通電話找花蓮友人,偏偏大家都在忙。

「我到底在幹嘛啊!」越想越氣,哭得越傷心。本來只是掉幾滴眼淚,後來卻握著方向盤,嚎啕大哭。想起新居的整理呈現停滯狀;工作理不出頭緒;朋友都在很遠的地方。

「我到底在幹嘛?」這個問題我從台北帶到花蓮,一直找不到答案。人生的課題,不會因為搬了家、換了環境,就消失無蹤。相反地,人在台北時,因為外在太紛亂,所以內心的不安,很多時候可以暫時不想,隨便在什麼地方放一會,直到我們忘了處理。但是在花蓮,只有自己,心念了了分明,煩惱也清清楚楚。

我把眼淚抹乾,決定去鹽寮看海,順便找畫家朋友郭娟秋,她的畫室很樸素,在海邊的小巷子裡,門口有高壯的大葉欖仁,樹上有兩隻貓。畫室很簡單,小小的白色老平房,配上藍色的門框,外牆上還畫了梵谷與高更。畫室裡掛滿郭娟秋的畫,或成形,或只打上底色,畫還在自由地長大。郭娟秋是個有智慧的修行人,一定可以解決我的困惑。

我開車往海邊去,一路上聽著蕭邦練習曲,清亮琴聲稍稍安撫了我。路過小七時,我買了杯冰咖啡,在海邊找一個大涼亭,面對太平洋坐一下。我從小跟在外婆身邊長大,外婆家在苗栗海邊,從小,我就是聽著浪潮聲入睡,大海總是可以安撫我。外婆過世那晚,我在漆黑夜裡,躺在外婆平常睡的大木床上,流著眼淚,聽著海潮聲,回憶外婆的愛。而今,我坐在鹽寮海邊吹風,風中都是鹹鹹的味道,讓我想起外婆家,空氣都是鹹的。

沒多久,有個騎機車的男人,也走進涼亭看海,我們倆閑扯一番。他看著我的冰咖啡,讚歎:「你很享受嘛,下次可以帶書來看。」

我笑笑:「有海可以看,為什麼要看書?」

我們各自盤據大涼亭兩端的水泥長椅,安靜地看海。不一會,男人竟然拿出個軟包當枕頭,睡起午覺,彷彿人生無大事。

我看著海,又看著被大風吹亂的小草,似乎又明白一些道理。人生有很多道關卡,選擇自己想走的路,只是第一道關卡,往後是否能夠堅持自己的速度,才是最艱難的。我已經往自己想去的地方去,搬到花蓮,但是能不能不要害怕,依照自己的步伐好好地往前走?

今天的大海很美,陽光在海面上一點一點地閃閃發光,我好希望我的人生跟心胸,能夠像大海一樣寬闊。

離開涼亭時,那男人還在午睡,希望他能有個好夢。

至於和郭娟秋的午餐很簡單,清蒸野生南瓜,連南瓜籽一起吃,再加一鍋麵包果湯,然後一人一杯仙草茶。

午餐的對話,也很簡單。

我抱怨:「在花蓮念頭太清楚了,很累!」

她笑笑回答:「很好啊。」

我繼續生氣:「不要,太累了!」

郭娟秋又笑了,她說:「累才能長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