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朋友問起,妳一個年紀輕輕又無須負擔家計、不喝不賭、收入也不錯的女子,為什麼會欠下一屁股債呢?會讓我啞然,不知如何說起。
那陣子,說也奇怪,不管走到哪,都有人邀卡、招會,於是為了清償之前欠下的債務,卡一張一張辦、會一個一個跟,接下來的日子就是不停的挖東牆補西牆,白天與債主爭戰,夜裡安撫疲憊受傷的靈魂,短短的兩三年,那個昔日重情重義,羞怯內向的女孩,竟然變成了跟錢莊兄弟拍桌子,跟知己好友反目成仇的惡女。
大家都說我變了,變得浮華虛榮、變得勢利短視,他們都不明白,是什麼改變了我,為什麼錢會成了我生活的重心,當然,我不能睜眼說瞎話,我既沒買房子也沒買車,沒有男人、沒有家庭、沒有孩子,所以我只能搖頭嘆息說:錢都拿去投資做生意了。天知道,那是多大的一個生意?需要我不斷的投注金錢進去?因此他們的結論就是,我太愛冒險、企圖心太強,果真如此,還是能閃人就閃人吧!
也許性格使然,明知那是一場穩輸的賭局,我還是走進那已被女巫的水晶球顯現出未來的感情風暴裡,受傷是一定的,只是沒料到會傷得這麼重。然而,每當看著那被撕開結痂之後的傷口汩汩流出的鮮血,卻有股莫名的快感。
當所有掙錢的氣力用盡,感情似乎也走到了盡頭,夜深人靜時,電話那頭冷冷的話語,是我唯一的慰藉,我把它假想成是激情過後的惺惺之情,屋外除了蟲鳴間或幾聲野犬嘶孔外,觸目所及的,不過是一片的黑,一直延伸到連思想也不及的地方,於是乎那一丁點的惺惺之情暫且撫慰著黑暗裡的孤寂心靈。
常常在找不到他的夜裡,我抱著電話像發了狂似的困獸,只能圓睜睜的瞪著那小小的一方空間怒孔,酒精成了我的知己,它可以幫我把白天的委屈,夜裡的孤獨及對他的思念一併吞進肚裡,爾後當那濃烈的刺鼻的液體進入體內,所有一呼攏被擠進肚裡藏著的辛酸才又嘩啦嘩啦的連滾帶爬的迸洩出來,好不痛快,當然最幸福的是在那樣的醉意下再吞下幾顆藥丸,然後,又僥倖的度過一個差點失足崩潰的暗夜。
直到有天晚上,上完家教,托著疲累的身體回到那幢深入夜總會的老厝,習慣性的走進房裡,拿起書桌上的水喝,一轉身看見停在梳妝台的臭青母,剎那間嚇得我慌了手腳,除了向鄰人求援外,別無他法,經過一番折騰,夜已過了一大半,懷著忐忑不安的心到後院的浴室洗澡,只要一絲絲葉落風吹的聲響都讓我膽顫心驚,在一陣長長的寂靜之後,突然一個蟋唆蠕動的聲音激起我的本能反應,猛一抬頭,卻什麼也沒有,從那高高的一小方格木窗望出去,黑壓壓的遠方只有一顆星,很亮很亮……
不知道為什麼,我好像看到了赤裸著的自己,在星星的注視之下,一點秘密也沒有,祂看著我,我看著祂…噢!其實我並不孤單啊,一直有祂陪著,不是嗎?
那是一個多麼清明的夜啊!它教我從孤獨無助到擾攘心驚,漸漸還原到清醒面對,我終於了解到,為什麼這些年來不管我受了多少委屈痛苦,在夢裡---媽的笑容一直沒變,原來我並不孤單,不管情勢多壞,總是有一顆星或一輪月陪著,而且是那樣的小心翼翼,不離不棄。
紀伯倫說:「人又怎麼捨得離開他的痛苦與哀愁呢!」,在深陷孤獨與傷痛的泥沼時,痛苦與哀愁像是左右護法,緊緊的隨侍身側,不肯離開也不捨遺棄,但當我放棄掙扎之後,才領悟出---原來紀伯倫說的是,痛苦與哀愁本來就是人的一部份,它沒有不肯更無所謂的不捨,它一直都在,而唯有看清了這點,才能坦然面對---迎接下一個可能需要它們作伴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