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就君(台灣師範大學衛生教育學系教授)
桂花(←心靈工坊總編輯)來訪,帶來了這本《愛的功課》,希望我來寫序。
從該書前言裡,我了解到這本書是家族治療師本人或其家人之一生病時的家庭經驗,與治療師本人從事家族治療工作時,自身來來回回的自我對話和省思。
哇!這相當吸引我哩!
我先挑了第十六章來讀。因為感謝於有精神分裂症家人的家庭曾經給我機會學習如何進行家族治療,而我熟悉自己也有很多對話,正苦於缺少對象交談。現在正好找到了。
當天一口氣讀下去。本書之中還有家人之一發生糖尿病或者身心症狀的家庭,或者有不孕症、家人發生愛滋病等的家庭,他們分別接受家庭諮商或家族治療。「治療師的描述深刻、誠實且發人深省。勇敢地分享他們自己的經驗,非常珍貴,可以完整了解個人經驗和專業經驗之間的關係,與一般教科書呈現的理論和技術相較,更有深度。」該書前言中有這段話,我同意。相信這本書會帶給關心「家庭」的讀者很多收穫。了解家族治療是什麼?了解治療師在想什麼?最難能可貴的是書中好幾個案例的處理過程,充分呈現所謂「生物─心理─社會」的介入模式(Bio-Psycho-Social
Model),這是我在台灣參與醫療工作時罕見的全人照護概念的實踐。其實,在美國,這也是部分的教學中心在資源較充沛、觀念發展較成熟的條件下可見到的。
其次,我想分享自己從事家族治療的經驗,用實例表達一個台灣家族治療的例子。這是我讀完《愛的功課》後,才產生的強烈動機,也許是想加強台灣的一種味道吧。謝謝各位給我這個機會寫下來。
身為家族治療師,我會關心家庭的許多面向,如家人的心理需求、人際互動與關係、財務的管理、家人的健康與生病、家庭的資源與環境、家人的精神所在與生命寄託等等。家是這些面向互動的共同體。我每每與家庭接觸時,最重要的事,便是傾聽他們家人發生的事件,了解他們的心情,想像這個家如何生存下去。和他們互動之餘,心中常會有感動和感激。感動的是人有想不到的韌性和力量,能經歷苦痛、悲傷和恐懼;感激的是自己有機會聽到人有這麼多不一樣的想法和因應方法。我不會因自己沒有改變或矯正家庭的一些行為,而有無能感,而是陪伴家人一起走出他們的煩惱,走向他們適得其所的方向。
以下是一個例子。
秀,一位接受過我個別治療的案主,在結束治療三個月後,突然打電話來,要求做家族治療。
「是什麼問題讓你想要進行家族治療呢?」
「我認為我們家人之間的溝通有問題。」
我建議進行家庭懇談會。她同意了。
秀是商業界能幹的女經理,單身,短髮,中年微胖。四十九歲時得到乳癌,接著罹患憂鬱症。醫師轉介她來,要我們為她進行心理治療。十二次的談話中,她逐漸發現,自己與內在我的溝通能力增加後,變得柔軟了許多。她開始看到更大的世界,對自己得了乳癌後的生命也有了新的詮釋。她放開自我的觸角,富有興趣地探索生活中很多的可能性。這樣的她提出進行家族治療,我可以了解。
秀在家中排行老三,其他兄弟姊妹有四位都已各自成家,十年前,秀就把父母從新竹接到台北天母同住,為此,她買了一棟六十坪大的房子,兄弟姊妹的家人都經常借住。秀說過:「父母在此,家的中心也在此。」秀看來是這個大家族的核心人物,她的單身是因,還是果呢?家人之間的互相依賴和滿足感倒是有過予人肯定的。
其實,大姊梅一家五口住在永和,除了姊夫之外,其他四個家人幾乎是天母家的常客。梅的長女夏琪可說是秀一手帶大的,吃、住、學費都由秀提供,只差沒辦理過繼的手續罷了。梅和秀是在新竹草創事業,而後擴展到台北起飛,他們是事業的重要人物。妹妹珍的一家有三口,就在天母家附近買房子;新竹的老家則由小弟彬住著;大哥鴻的家庭住在苗栗中油的宿舍。
第一次的懇談會,就來了十二個人,加上秀的懷中抱著一隻白色貴賓狗蓉蓉,卻不見父母。秀堅持不需要父母來,理由是他們都已七十多歲,辛苦了大半輩子,應該享清福,不讓他們再操任何的心。
這和我當初的邀請不符合。但我順勢開始話題,問道:出席的其他家人如何被告知來參加這個懇談會?他們自己又是如何決定要出席?希望這個會可以談些什麼,以滿足自己的需要?對於父母的缺席,他們各自的想法又是什麼呢?
結果,我發現答案是幾乎一致的說法:是二姊(秀)要大家一起來談談家務事,希望各家盡量出席,大家都同意父母不必來比較好,因為他們已經不管事了。我表示,既然大家都一致認同二姊(秀)的說法和想法,那麼就開始談大家所關心的家務事吧!此時,秀當起了主席般的角色,要大家發言。一時鴉雀無聲。過了一會兒,我聽到大姊梅的啜泣聲,小妹的臉和眼睛泛紅,大哥和小弟的頭歪向室外不同的方向,其他五、六個人的頭都低下來了。不久也聽到了秀的哭泣聲。
我直覺感受到這個家庭的運作系統原來是以二姊為權力的核心,大家在她的大傘下互相依存,生活得熱鬧、平衡。多少敵意與不平都壓抑在喧鬧的人際互動裡,大小爭執此起彼落,二姊說一句話就可以擺平,而回歸於穩定。但是,自從大家知悉二姊生病之後,失落、內疚、害怕、希望等心情升起,家中沒有情緒溝通的管道,大家想要改變,秀也想要調整,今天子代、孫代共十二人出席的現象,是他們這個大家族期望改變的契機吧!
話題從照顧父母的責任、祖先牌位的安置、外傭的聘僱與運用、家屋的整潔及進出的安全行為,到膳食習慣及營養等問題。談來談去就是不談二姊的病。乳癌是什麼?預後是什麼?如何治療?
我企圖藉由他們關心安全及營養的議題,切入對乳癌的了解,對他們進行衛生教育。結果不但沒有人想進一步討論,反而換來一片哭泣聲。此時,我感受到他們之間流溢著家的共同認同感及凝聚感,為二姊的病而流露出的哀傷和內疚。我表達了我的認同和了解。
我想打開這個家庭的情緒管道,鼓勵他們說出在眼淚之下想說的是什麼?想向誰說就直接說吧!
梅是最先開口的人。她感覺到秀的生病令她十分心疼。才說到這裡,大哥就搶著表示,秀喜歡逞強做大……與這個病有關。我感覺到他或許是為自己身為長子,並未扛起養育父母的角色和責任,才會用批評和分析來包裝、防衛自己的內疚和羞愧吧!
此時,秀的反彈不小。她開始訴說自己不忍看到父母辛苦……為大家好……幫助家裡解決問題……。氣氛馬上從剛才的激情轉換為壓抑和扭曲。我強烈認為秀的原意不是要這樣的結果,只是她習慣了這麼保護自己吧!因此我表示:「秀,如果不要幫家人這麼多,讓各家及每個人自己去尋找解決問題的辦法,會發生什麼事呢?沒有你的幫助,他們要怎麼做呢?」
說完氣氛安靜沉默,好像大家面臨到損失和失落。秀長期以來用她的青春、能力、金錢和健康為她最心愛的家人付出和給予,她也從這個家中獲得權力和自尊。現在她想要改變,她只想做個單純的單身二姊,她和家庭都在「放」和「變」之間掙扎來回。
我試著邀請秀說出淚水裡想說出來的話,她說,想到小弟彬的財務糾紛心裡就會著急,但她覺得自己不能想了,也不能繼續幫助他了……。說到這裡又泣不成聲。場面一陣寂靜。
對我來說,這個家庭的挑戰,是他們不允許在感情上溝通。他們經年累月的習慣,就是從行動中體會感情。這種體會是否發生在彼此身上?他們是否能體會到對方真正的感受?沒有人知曉,也沒有核對的溝通管道。大家就在自我的累積假設下繼續互動,這相當損傷人與人真誠的連結。
我料想秀說完後小弟會回應吧!沒有。其他家人也不加入這個話題。這是系統的運作嗎?大家習慣性地與核心人物對話,而阻礙了兄弟姊妹之間的直接溝通嗎?我試著了解秀說這些話的用意,來刺激此時的溝通,讓它顯得更清楚些。
「秀哭的原因是,你總是喜歡幫助弟弟解決問題,但是現在的你生病了,力不從心。你是因為這樣才掉淚的嗎?」
「我的事,你不要管!」彬作聲回答二姊。
「你要怎麼解決?這樣拖也不是辦法呀!」秀緊接著說。
我徵求彬的同意,邀請每個人發表對弟弟目前所面臨財務困境的了解程度,大家可以自由給予建議。
第一次懇談會就在這個議題下結束。
這個家庭中,家人之間不允許感情上的溝通,相對的,家人間卻擁有親密且相互依存的家人感,他們生活在每個人生命所寄託的家族深厚情感中。我一方面要尊重這個感受,另一方面,也認為秀和各個家人之間的互動界線,存在著需要調整的呼聲。秀想放下過去在家中像個福德神,處處對家人有求必應的姿態。如何協商自己回歸照顧自己的角色,而不會有失控、失落的感受或遺棄感,此時不正是家庭系統改變的重要契機嗎?
這個家庭同意繼續三次的懇談會(包括本次),之後兩次大家經歷家庭雕塑的過程,體驗親密不要控制、分開不是失落的經驗,共同走過這段改變的時刻。
過年前,秀來電話,告訴我她身心平安,生活上做了許多的調整。第一,父母回新竹老家與小弟一家人同住;第二,天母的大房子賣了,挪了一部分的錢修建新竹的老家,老家留有她的一間房,隨時可以回去住。天母剛買的房子僅二十多坪,主要是她和夏琪、蓉蓉住;第三,她退休了,並擔任自然生態保護協會的義工,經常參加活動。
我感謝她來電話分享自己的近況,心中充滿了喜悅和祝福。
* * *
我之所以寫出這段經驗做為《愛的功課》這本書的序文,是讀過書中許多家族治療的故事,也想加入台灣口味,增加本地讀者的熟悉感。本書讀起來人味濃厚,有非常貼近的感覺。其中特別令我羨慕的,是家族治療師的介入並非孤立的行動,而是所有醫護人員、社工師、心理師、護理師、復健師、社區教師、牧師等人的銜接。彼此沒有階級的高低,也不會質疑對方的醫療決定,而是開放、支持和信任的對話。書中好些案例示範了很好的生物─心理─社會模式概念的落實。
我期待這本書的出版能夠再度鼓舞台灣新一代的消費者、決策者、實務工作者,包括關心身心靈健康事業的學生、家長、老師、家醫科及其他疾病科的醫師、社工師、心理師、護理師、復健師、牧師等,共同推動關懷人與家庭身心靈健康的社會。
∼本文摘自《愛的功課》推薦序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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