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淑娟(台北市政府社工員)
「喂!妳是誰啊?」、「我們都是不良少女啦,我媽說我沒救了….」、「我不要回家唷,去哪都可以,就是不要回家….」、「啊…妳大學畢業唷?我看我一輩子都別肖想了,我連國小都沒畢業耶,酷吧!你笑我唷
…..」
這是我在民國八十三年大學畢業的第一份工作:廣慈博愛院婦職所輔導員,第一天上班裡面的少女,大家妳一言我一語的對話片段,當時,對於一個所謂專業工作人員而言,我的內心充滿忐忑不安,我該如何與她們相處,從她們說話的內容,可以想見她們稚氣的臉龐下,似乎隱藏了些許矛盾、疑問及慚愧,我自覺,如果要融入她們,我必須是與她們站在一起的,因此,這樣的「奇遇」開始了我對所謂「不幸少女」的關注與工作。
在輔導機構中,實際與這些少女可說是朝夕相處了兩年多,參與了她們生命歷程中最坎坷的一段,相信大家都可以想像一位吸毒者在戒斷期的痛苦與掙扎,就算我們大部分的人沒有那樣的親身體驗,不論在電視或電影情節中,也都可以讓我們有些許的想像,所以我用「坎坷」來形容這些少女在其從事色情工作回到主流社會中間的這一段接軌期。因為,走過這一段其實是需要無比的屹立與勇氣的。
每一位少女背後的故事都是難以想像與體會的,因為她們慣於用「憤怒」、「偏差」、「不屑」來掩飾「傷心」、「失望」與「絕望」,所以當你站在他們面前去看他們的時候,通常你會無解於他們的行為與思考,而當你與她們真正的站在一起時,你就能感覺亦能理解他們的行為與思想了,而這非關「專業」,而是人與人交往過程中的體驗。專業則是有了體驗而對他們做了一些判斷與處遇。所以,我選擇與她們一同成長、一同感覺與體驗。所以,可以說是她們豐富了我的人生經驗,而我呢,我希望我能給她們的是不同於她們過去所遇到的人。
而在人與人交往的過程中總會有施與受,而這施與受有正向與負向。這些少年所認知到的或獲得的負向訊息多,他們就會選擇離開或抗拒你,而對於我們這些所謂的社工人員或機構而言,在這個交往的過程中,我們以為已大大付出正向的代價,所以期待獲得正向的報酬,而當少年們的表現與期待落差大時,社工人員的挫折便產生了。有了這層的認知與了解後,對於這些不太有意願接觸專業人員或維持專業關係的少年,頻頻發出善意訊息、不太去期待或要求他們會給予回應,反而是最讓他們接受的一種關係維持的方式。
也許,近幾年來,電腦網路使用普及化、虛擬世界的社會特質更吸引少年們爭相進入,因此網路援交成為少年淪入色情工作的新興方式,這些自行上網與人約定性交易賺錢的少年們,表面上看來,他們似乎是自願的、沒有被媒介者剝削、這樣的行為是一種偏差行為…這些對從事網路援交少年之負面評價,的確與以往受迫或受誘騙而溣入色情工作者大大不同;但是,在我們對這些少年的了解,其實從事網路援交的少年本身背後的故事與問題並不亞於之前大家所同情的那些少年,且這些問題的複雜性加上少年自行選擇網路援交的方式進入色情行業,這類少年的輔導處遇其實更為困難。
當我們聽到少年告訴我們「我滿十八歲我還是會做….這樣賺錢快!」時,該如何反應?為之氣結、繼續加強輔導還是隨他去吧…!其實當少年有這樣的反應時,我們解讀為少年對於自己所面臨的問題已經感到放棄、不想解決,於是他們要選擇最快、最易做到的方式來解決自己的問題,而在他們十五、六年的生命中所經驗的方法,就我們看來也許愚蠢之至,但卻是他們這樣的生命歷程中所習得的唯一方法。
因此,如果她們有機會同你我一樣有著不算差的家庭、還蠻關心自己的家人及一些至交好友時,他們有不同以往的生命經驗時,也許,解決問題的方法選擇多了,性交易不再是唯一選擇時,那麼他們的生命也就多了一個機會。所以,不要以為他們的問題變了,家庭的破碎、父母的失功能、不幸的性傷害或失落於主流教育體系,這些問題仍然是困擾少年的問題,只是他們選擇的問題出口是從事性交易,如同有了犯罪行為的少年一樣,他們都遭遇了自己還無法解決的問題,只是選擇的出口不同。
對於我們這些所謂的專業人員而言,只要等在出口,提供給他們一個不同的經驗與機會,那麼,我們將會發現,這些少年對自己與未來還是會有所「期待」。
∼本文摘自《染色的青春》推薦序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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