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瑞林(A.C. Grayling)
愛之欲其生。--
孔子
讚頌愛情的節慶，情人節的日子降臨在春天將至的幾個星期前，似乎不令人意外。情人節的來臨，撩動了我們在冬天沈睡的的敏感知覺，春天的空氣瀰漫著浪漫的氣息，花朵盛開，似乎等著被擁成一簇，作為情人的獻禮，巧克力製造商則忙著計算大筆的進帳。但是儘管小說電影都忙著讚美愛情，這卻不是對我們而言最重要的一種愛。最重要的愛，是我們對家人，朋友，和夥伴的愛，因為這些愛會在我們生命中大部分時光持續存在，賦予我們自我價值感，穩定感，讓我們能夠建立生命中其他的人際關係。
相反的，激烈的愛情像是生命中的插曲，通常時間短暫，而且經常在我們的情感史上留下滾燙的烙印。然而在詩詞歌曲，這些人類討論心靈所需的殿堂裡，愛情確實受到非常的注目，從這點判斷，它應該是人類生命中最深刻的經驗之一。但是自相矛盾的是，一般的官方說法是，除了剛成年時一些實驗性的嘗試之外，愛情的巔峰應該一生只有一次，接著就應該是兩人相守至死不渝的結局。宣稱自己經常墜入愛河的人，通常會被認為是不負責任。這也不無道理，因為愛情是一件非常耗費時間，耗費心力，令人狂喜，恍惚，痛苦，而且大幅改變的事情，我們往往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恢復正常，有些人甚至需要用一生來療傷。
頭腦清醒的人因此說，墜入愛河並非認識一個人的好方法，因為正如法國作家斯當達爾（Stendhal，1783-1842）所言，我們用層層水晶包裹所愛的人，因此在陷入愛情魔咒的時候，只看到幻影，看不到那個人。以這個觀點來看，墜入愛河等於是在陷入幻覺的狀態，所以愛情短暫是好的。但也有人認為，唯有激烈的愛情才能讓我們融去平常隔絕在人與人之間的保護層，讓彼此的靈魂相互坦露，達到真正的溝通──不是用文字，而是用親密的語言，歡愉和慾望溝通。
關於愛情的歧見當然不只這一樁。另外一項爭議則是追求愛情究竟是人類必要特質之一，還是社會與歷史建構出來的傾向，並非存在於所有時代或社會裡。這個關鍵問題顯示我們對愛情這種現象實在了解甚淺。之所以如此，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到了現代，我們還在愛情裡合併了來自別種愛的期待與特質，而且因為這些特質與期待顯得如此自然，我們也不再深思這樣做的意義。
古希臘人就以不同的辭彙，來表示不同形式的愛。他們以「agape」來表示利他的愛（拉丁文裡的同義詞是caritas，而英文就從這個字衍生出意義較為冷淡的charity一字，意思是慈善。）希臘文裡的ludus，則指孩童或情人間嬉戲輕鬆的感情；pragma指結婚多年夫妻間相互的了解；storge指兄弟姊妹或同甘共苦的夥伴間滋生的愛；mania則描寫執迷的慾望。最後的mania這個詞，還被視為近乎等同於eros，也就是性的激情。希臘人認為所有形式的愛都是神所激發的，例如激發mania這種愛的，就是愛芙蘿黛蒂（Aphrodite），相當於羅馬神話中的維納斯。但是神所激發的情感不見得都是好的，希臘人認為狂熱的情慾經常就是神給予的懲罰，因為狂熱情慾特有的不可理解，煩亂人心的特質，會干擾他們最重視的特質──理智與勇氣。因此柏拉圖和他的門徒亞里斯多德，雖然各有不同的方式，但都將友誼放在情感生命中最重要的位置，而將渴望身體表達的愛情放在較低的層級。對許多希臘人而言，ataraxia，意思是「心靈的平靜」，是最至高無上的美好。而帶有性慾的愛情，以及愛情的佔有和忌妒，隨時都會威脅到心靈的平靜，也因此沙孚克里斯讚頌老年讓人類得以脫離他所謂的「性慾的暴政」。
希臘人做出這些區別，顯示他們覺察親近的人際關係可能達成各式各樣的目的。人類需要許多種情感的滿足，但是最主要來自於給予並接受陪伴與關懷，並且肯定自己受到讚許認同。人也許偶爾會喜歡獨處，但絕對不會喜愛孤獨。人都需要感覺與人有聯繫，受到別人重視。希臘人所說的六種愛都是跟人的聯繫，而除了執迷以外，其他各種愛都會帶給人自我價值感。依照希臘人的理想，最美好最堅固的情感聯繫是相匹敵的人之間的友誼。一個男人可以對一個男孩子，或者（比較不被接受的）對一個女人，有浪漫情慾的愛，但這都是一種擾亂，太多的時候，還會被視為是缺陷。
貶低跟女性的關係，長久以來帶給西方文化不愉快的影響。在基督教時代，雖然有吟遊詩人在市集吟唱表演，讚頌騎士追求淑女的愛情故事，但是大部分婚姻都是基於經濟和實際考量而做的安排，雙方在年紀、教育程度和社會地位上可能差別懸殊，使得夫唱婦隨的婚姻極為稀少。這種情況一直到近代才改變。英國作家哈代（Thomas
Hardy，1840-1928）就說，即使在他的時代，男人和女人還是無法建立真正的夥伴關係，原因是他們只是因樂趣而結合，從來不是因為共同奮鬥而結合。
哈代的這句話預告了結合浪漫慾望與夥伴關係的新愛情理想。這在西方文明來說還是很新的概念。愛情和友誼都是存在已久的人類理想，但一直都是各自為政，而愛情更是在歷史上展現過各種不同的面貌。我們現在認為的兼具浪漫與夥伴關係的愛情，一直到非常近代才獲得明確的陳述──事實上，它們是出於好萊塢全盛時期，一九三零到一九五零年代各種類型的數千部電影裡。當然，整個社會對於這種概念的調適，最早已經從十九世紀的文學開始。當時的文學作品建立了我們現在十分熟悉的模式：一對伴侶墜入愛河，因此決定展開無限期的，彼此獨佔的共同生活（結婚，或者現代的其他取代形式），孩子在花園裡玩耍，門前種著玫瑰花。維多利亞時代全三冊的大部頭小說，典型的大團圓結局就是男主角和女主角在最後一章終於訂婚。在十九世紀初小說家珍•奧斯婷的小說裡，男女主角都是以理智清醒的方法達到這個結局，沒有狂熱的激情，甚至沒有臉紅心跳的感覺，只有在每部小說剛開頭的階段，出現一點暗示的影子，顯示《傲慢與偏見》裡的伊麗沙白對達西，或者《曼斯菲德園》（Mansfield
Park）裡的芬妮對湯瑪斯不是毫無感覺。小說《艾瑪》裡，艾瑪和奈特利先生之間的追求過程就是經典的奧斯婷故事，完全取決於心智與道德，個性與決定。
在哈代的時代卻不是如此。此時的愛情不是熱烈的執迷，就是成熟的性激情。在哈代預言即將出現的新愛情模式中，愛情本身並不是目的，而是邁向其他感情的一個台階，通往友誼、夥伴關係、在生命的歷險中以相等或近乎相等的地位攜手合作。當哈代的小說《瘋狂佳人》（Far
from the Madding Crowd）中的男主角葛柏利爾•歐克（Gabriel Oak）終於贏得女主角白席芭（Bathsheba）芳心時，他說，「當我抬頭望，你會在那裡，當你抬頭望，我會在那裡。」這句結論肯定會讓中古時代吟遊詩人的熱情凍結，對他們而言，浪漫是愛情的一切，而平凡的家庭生活則是愛情的天敵。
有些人認為浪漫愛情是普遍存在的現象，並非吟遊詩人的發明。這樣的聲明等於是在「根本論者」和「建構論者」的爭論中選邊站。「根本論者」認為浪漫的愛情是人類生命中根本存在，不可或缺，不可逃避的四大變動之一（其他三個變化是誕生，生育，以及死亡）。「建構論者」則認為雖然愛人，以不同的方式愛不同的對象，是人類重要的情感之一，但是如何表達這種情感卻會因為歷史背景而不同。其實兩者都沒有錯，因為人類一向會墜入愛河──某種程度地著迷，執著，產生慾望，通常足以因此失眠或荒廢日常瑣事──但是這種狀態該如何表達，會讓人聯想到哪些其他形式的愛，以及在當事人心中會醞釀出什麼期待，卻會有各式各樣的差異。
一個古典時代的希臘人可能會對一個男孩子產生熱情，但是性不是唯一的重點，因為身為愛人的任務是教育所愛的人軍事與政治知識，並且在他開展事業初期給予幫助。希臘史家蒲魯塔克講述的愛情故事中，女孩安魯絲托克蕾（Aristocleia）以及另一個故事中的男孩阿克提安（Actaeon）都因為追求者相互競爭，想把他們據為己有，結果身體被活生生撕裂，重點都是要顯示性激情會帶來的毀滅。莎士比亞筆下的戀人也都充滿性慾激情，鮮少能夠在找到牧師證婚前克制慾望。英國小說家費爾丁（Fielding，1707-1754）和理查生（Richardson，1689-1761）的筆下則分別描述在稻草堆上的嬉戲翻滾，和從不間斷的強暴威脅。一直到女性的教育獲得改善，社會也才開始重視性慾激情過後，或說性慾激情所引發的，夥伴關係的愛情。這讓人連想到其他種愛情的模式。有些模式仍舊引自最早期的文學，例如荷馬史詩中，特洛伊戰爭的英雄赫克特（Hector）向妻子安朵瑪謝（Andromache）的最後道別。荷馬將此景描繪得非常動人，他寫到這位英雄摘下頂上的頭盔，因為頭盔上低垂的羽飾嚇到安朵瑪謝懷裡他的小兒子。另一個例子則是潘妮洛佩與奧狄賽的婚姻，強調潘妮洛佩能夠保持多年的堅貞。現代人把這些具有夥伴情誼的婚姻，拿來作為浪漫激情後的恰當續集，於是最經濟的情感模式就產生了：激情、友情、夥伴情誼、合作關係、相互的滋養、需求，這些原來由不同的關係提供的情感，現在都可以用名為「配偶」的一套關係來全部概括。
現代人認為包含浪漫愛情與夥伴情誼的關係是最終的理想，但是這種結合卻相當不穩定。浪漫與情慾的愛具有執迷的特性，必定會涉及性慾，而性慾又必定會涉及性別。性慾是肉體的衝動與行動，但性別則屬於社會與心裡的範疇，兩者無法密切搭配，就成了許多麻煩的根源。夥伴關係的愛並沒有排除性愛，但是兩者的前提與目標大不相同。夥伴關係的基礎是一個共同分擔的計畫，實際上就是一份小型的事業，也就是一個家庭，包括支出、預算、應付其他（通常很吝嗇的）人、運送及儲存物品、儲蓄及花費、處理問題，例如疾病或水管破裂。由社會壓力形塑和加強的性別差異被認為可以為這些工作提供恰當的分工：丈夫出外工作，妻子照顧孩子和家務。但是這樣的分工，甚至連性別的區分本身，近年來都受到強烈的質疑。而且科學研究似乎證實，在先天特質與後天教養的競爭中，並不像女性主義的期待與原則，先天特質對決定兩性行為和性別特徵仍有持續性的，不可抹滅的影響。抱持和解態度的女性主義者說這不表示嚴格的決定論：人類身為理性動物，可以朝向公平的方向調整生物的特性，就如我們控制人性中暴力與自私的傾向一樣。但是其他女性主義者則指控科學充滿偏見，在統計數據背後隱藏著壓抑女性的歷史陰謀。兩方的說法都有些道理。
其中有一個重要的關鍵。有些男人認為性別決定論可以解釋一夫一妻的許多問題。他們宣稱，異性戀的關係一直都是以女性的利益為出發點，由女性控制並分配男性可以得到多少性滿足。如果這種說法成立，那也再自然不過，因為女性不得不注意到，事實上她們要負擔懷孕生產的擔子，因為性而產生的投資要比男性大得多。安全有效的避孕方法是非常近代的產物，而古老的習慣需要很久才會消失。或許也就因為這個原因，娼妓業一直是常伴婚姻左右，不可或缺的朋友，儘管偽善人士經常對娼妓業加以譴責。
結合浪漫與夥伴關係的現代愛情關係，有很高的失敗比例，這也足以讓我們判斷這種愛情本質上難以成功。現代西方社會的離婚比例高達百分之四十，沒結婚的伴侶分手的比例更高，而且其餘的許多婚姻都是靠著一方或雙方的重大犧牲，才得以存活。這被歸咎於各種因素，而這些因素經常總結到男性特質。有些作家從佛洛伊德的理論中推演出一種觀點，認為男人有重大的心理「創傷」，起因是跟母親分離，以及無法生育和哺乳。有些作家甚至稱男人無法生育哺乳是「令人羞愧的無能」，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要屬席拉•蘇利文（Sheila
Sullivan）的《墜入愛河》（Falling in Love）一書。他們宣稱這種所謂的創傷導致男性具有的許多令女人非難的特質，最主要的包括情緒處理不成熟，不善表達情感，容易出軌，潛伏或明顯的厭惡女人，最極端則是暴力傾向。他們認為就是這些特質導致平等而浪漫的夥伴關係無法持續。
即使沒有值得懷疑的佛洛伊德理論作支撐，這些論調也不太可信。沒有任何男人會認為，他在人際關係中的行為，起因是所謂的「男性生命的嚴重混亂狀態」。遠比這種論調可信的可能是，問題是在別的地方，是因為社會企圖管理、限制、否認、禁止、引導、操縱激情與愛情。是壓迫人類的組織──最主要是宗教──緊抓不放，才使愛情變成問題。只有當愛情受到配給，受到壓抑時，愛情才會成為問題，例如當「家庭價值」霸權試圖分配愛情，或社會限制人對性愛的表達與性愛的多樣性時。當性慾受到配給和抑制時，就可能帶來破壞，而使得衛道人士更進一步地對性慾加以配給和抑制，由此演變成無止無盡的故事，就如上千上萬的小說電影所顯示。兼具浪漫與夥伴關係的現代愛情實驗不可能成功，除非它能擺脫幾百年前設定的，為一種完全不同的關係所作的制式安排，因為在這種基於實際經濟條件的基督教一夫一妻制模式中，浪漫愛情和夥伴關係都不是重點。
愛情的主題一直都是由業餘者闡述，這不但是句俏皮話，也是事實真相。世界上沒有愛情這門科學，因為愛情千變萬化，不可能用一個理論概括。我們試圖找尋愛情，就像登山者試圖攀爬聖母峰，一路跌跌撞撞，最後紮營在山腳或者在半山腰，看我們決定在哪裡妥協。有些人爬到夠高的地方可以一覽風景，我們知道這景觀十分壯麗，因為我們都曾在夢中瞥見。這也就是情人節的意義：對於愛情的夢想。如果這夢想從來不曾實現，或者當情慾和執迷的風暴掃過，帶來快樂也帶來毀壞時，生命中主要的愛的經驗──利他的愛，嬉戲的情感，多年的了解，或者夥伴之間的愛──不夠持久或穩定，無法解救我們，那麼生命確實會十分苦澀。
∼本文摘自即將出版的新書《生命的哲思》
！
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