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工坊電子報2003

葛瑞林(A.C. Grayling)

悲傷讓我們再度變成孩子。--愛默生

當有人毫無預警，突然地在意外中死亡，而且死於似乎不公殘酷到難以描述的狀況，他身後留下的親人朋友幾乎難以找到任何慰藉。這種狀況不像面對臥病已久的人過世，周遭的人會有心理準備。也不像老年人過世，讓人可以平靜地接受長者凋零不可避免的命運。這樣的死亡讓人沒有機會做個終結，沒有機會好好的告別，還有好多事沒做完，好多話沒有說。就算是軍人上戰場時，因為知道可能再也回不來，離開的那天會因此有告別的意義，也會在之後真的面對死亡時，帶來些許安慰。意外中突然的死亡，會讓人格外悲痛，就是因為沒有上述任何一種幫助。

然而我們還是能從某些地方獲得慰藉。其中之一是知道逝者不會希望生者陷溺在哀傷中，反而會希望生者掌握法國劇作家季洛杜（Jean Giraudoux，1882-1944）所說的真理，知道我們不論如何悲傷，最終一定仍會得到安慰，重獲快樂。他說：「悲傷乘著早晨的翅膀飛去，從黑暗的深處發出了光亮。」

要了解這個道理，你不妨這樣想：想想那些你關心在意的人，想像他們在你死去時會多麼哀傷，然後自問你希望他們承受多少哀傷。答案一定是，不要太多，也不要太久。你一定希望他們能夠接受這個事實，能夠愉快地記起過去最美好的時光，也希望他們能夠繼續滿懷希望地生活下去。這是人類自然的情感。如果我們希望親人在我們自己死後能夠走出哀傷，我們也就應該相信那些已經過世的人也會對我們這樣希望。如果我們能夠看清這是逝者對我們最美好，最仁慈的希望，就能夠試著去平復生命中最刺骨的傷痛。

另一項事實也能帶來慰藉，那就是哀傷的人一定不只你一個。塞尼加寫道，「悲傷在孤獨中更傷人。淚水摻上了別人的淚水比較不苦澀。」雖然分擔悲傷並不能減少悲傷，卻會對療傷的過程有所幫助。

當一個人身處悲傷時，希望似乎非常遙遠。但是人性中充滿令人驚奇的深刻的勇氣，當然也包括讓人重拾希望與快樂的勇氣。哀傷被稱為是最能給人深刻智慧的導師──拜倫說，「悲傷是智者的導師，因為哀傷就是知識。」而哀傷給我們的許多啟示之一就是它在萬事萬物中扮演的角色。沒有任何人的一生可以免於哀傷，這是人類社會中固有存在的事實。跟別人發生關連，不論是經由家庭關係，或者經由愛情或友誼，就等於要接受失去他們的可能，也因此可能要承受悲傷。有些人因為認定有超越一切的宇宙秩序而克服悲傷，認為在最終永恆的大和解中，相互哀悼的所有人都能重聚在一起。有些人則以俗世的方法找到慰藉。古希臘禁慾學派哲學家的見解最具智慧，就如其中的艾彼科帝塔斯（Epictetus）所言，悲傷雖然來自外界，接受悲傷的過程卻能由自己控制，讓我們能夠承受悲傷，進而掌握悲傷，然後比之前獲得更多對人生的領悟，也對別人產生更多的同情。

不過我們確實永遠無法忘掉失去摯愛的悲傷，我們只能學會跟悲傷共同生活，儘管悲傷仍繼續生活，甚至並不矛盾地，因為悲傷而生活地更豐富。這是悲傷的贈與，雖然我們從不曾期盼這樣的禮物。

～本文摘自出版的新書《生命的哲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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