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德慧(東華大學族群所教授、諮商與輔導心理學系主任)
人一生最渴求的知識是有關親密經驗的知識。所謂「知識」,請不要誤解成那些金室石櫃裡收藏的書,而是活用在生活裡的知與識,那是有關家、朋友、配偶、兒女的知識,這些知識不是用文字給出的,而是在生活的事物之中。
當雨水擊響屋簷,綠藤蔓繞庭院,房子與自然的親密關係油然而生
有一天,我走進一家大樓,我才知道我多麼不喜歡它。不必有人告訴我這棟大樓值多少錢,我就知道它對我是個沒情意的地方。我自幼長在鄉下,房子存在的第一個要義是它必須與大地在一起,因為房子原本就是與土地相依為命的。房子要與自然有親密的關係,所以房子的四周都應該是植物,沒有植物的房子聽不到風吹葉子的親密的聲音。房子原本就是水的鄰居,當下雨的時候,房子的屋簷可以看到雨水流下來,當嘩啦啦的雨聲在屋頂響起的時候,親密的心情油然而生。房子是有關所有生活的親密知識,大樓剝奪了所有的親密。
當我坐在戲院看「多桑」的時候,我閱讀所有的親密:在颱風夜那一幕戲出現的時候,我悄悄地把身子靠近與我一起看戲的太太;房子在暴風雨中,人躲在裡頭,沒有電燈,卻有燭火,人彼此靠近,房子裡的親密。
有一天,我在黃昏路上看到一個媽媽帶著她的小女兒散步。小女孩大約兩歲,她那細白蔥頭似的小指頭緊緊地抓著媽媽的中指,問媽媽這個那個。我站在身旁,忍不住盯著小女孩的小手,很驚訝那緊緊抓住媽媽的小手,心想:在這世上,她怎能如此全心全意的認了一個人叫「媽媽」?「認」這個字突然在我心中起了「魔咒」──「認」是「沒有間隙的接近」,那個被「認」了的人也是沒有縫隙的接近。
這不是雄辯的語言,她們彼此在三十幾個月前,還是連在一體的。當小女孩出生之後,有一種龐然的力量出現,那就是在最原初的關係裡「認」了彼此,一種從來不必說的靜默發出巨響:「媽媽,媽媽」、「孩子,孩子」。在語言出來之前,我們用最靜默的聲音說:「我們彼此認了彼此,不管將來的命運如何,我們認了彼此。這樣的認,早在我們不必說的地方,瀰漫在爾後生命的暗處。即使我們會吵架、會分離,在無言之處,我們依舊認了彼此。」
這樣的「認了」,總是在一個很原始的狀態中。在我們第一次被心愛的人的身影吸引住的時候,第一次被一首歌迷住的時候,我們總是以無比廣闊的心情迎接了它,鋪陳在廣袤的底層,用一切所有的靜默認領了它,以致我們看不見卻又無所不在。
只因為我們曾經在最靜默的時候有了親密的知識,所以我們很想生生世世保持它,於是我們允諾「前世今生」的雄辯語詞在世間迴響。我們之所以不必去區辨前世今生是否有科學證據,只為我們一直渴望著這靜默的聲音,在任何時刻都以難以迴避的想念觸動著心靈。至於世間的多事,只是眼前的雲煙。
在每座屋子裡,一定有一個叫做「洞」的地方,讓我們偷偷掉眼淚或「做壞事」……
有一天,我看到電視劇裡的小朋友在被責罵之後逃回他的房間,這使我對親密的空間有了新的認識。「為什麼人在悲傷的時候會把自己投身某處?」那個地方一定有個很神奇的力量,使哭泣的人選擇了那個地方。「當我們追趕動物的時候,動物會跑到哪裡?」卡通裡的小老鼠總是回到牠的洞裡。我們一定有一個叫做「洞」的地方,讓我們躲藏,讓我們流眼淚,或偷偷地「做壞事」。
一個叫做「家」的屋子裡,一定有個家人自己的「洞」,我們在那兒作夢、寫日記,很安全的與自己相處。那是個很「窩心」的地方,所以「家」中有「家」。「窩心」的地方一定是夢園,那不是夜夢,反而是白天的夢。
在張眼之處,我們有夢般的心情,人用實物把夢點亮起來──照片、卡片以及各種給自己的小字條。我們也許不知道誰會用什麼東西把夢園浮現,但在那裡一定可以看見的東西都是夢園的一部分;因為出現的東西都有某種縈繞千里的心思,才使人不知不覺地非把它放在眼前,讓視線直直的展開一片夢裡的土地。
我們以為夢是人最隱密的處所,人們總是在那兒藏起最隱密的心思,可是我們卻向世界展現最公開的白日夢園。換句話說,有關親密的知識反而是公開的宣稱,毫不遮掩的露出於世。…(未完)
∼本文摘自《生命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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