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兄弟!
人類是最偉大的真理,
再沒有更超越的。
-Chandidas之情歌
政府仍在支付我的薪資,但我已不再當自己是個政府官員了。政務官太入世,而我應完成了世俗該盡的義務。我現在是個遁世者(vanaprasthi是婆羅門四住期生活裡的第三階段林棲期),一個歸隱山林冥想的人。
是啊!我硬是調整了一下傳統。由於童年在孟買度過而又始終在都市裡擔任公職,即便我隨著年齡增長而促使厭世的出離心更強烈,仍清楚瞭解自己還不夠格遊走叢林,成為單靠水果樹根度日的森林隱士。
就在我太太剛過世後不久,我得到一個招待所管理人出缺的訊息,那是個俯瞰娜瑪妲河流的政府賓館。
以前到鄉下出差旅行的時候,我就經常在這種公家招待所落腳。這段期間,我甚至愛上了這些蒙兀兒(西元1526-1857年蒙古人在印度建立的回教王朝)帝王們在遼闊印度境內四處建造的偏僻寺院
,這裡曾經庇護了旅人與朝聖者, 而這項明智的德政,仍為後繼的政府經營者持續執行著。
不過這間小屋會特別吸引人,是因為它鄰近娜瑪妲河。這條河流一直被當作濕婆神之女來供奉(原註:濕婆Shiva在印度教裡與梵天、蓖濕奴並列三大神祇。崇奉濕婆的人視祂為第一神祇,據說其被視為死神的信仰先於印度教,是印度最古老的神祇),是我們最神聖的朝聖遺址之一。在這一帶旅行期間,我發現如果自殺地點選在娜瑪妲河的話,政府通常不會追究平時列為刑事犯罪的自殺意圖,於是我對這條河就更好奇啦!
我申請擔任職務卑微的娜瑪妲招待所管理人,同僚們大感驚訝。起先他們想勸阻我,遊說我是因妻子驟逝而過度哀傷,才會有異常的需求。他們辯稱,身為資深官員,就只能申請更高的職位。發現我意志強烈堅定後,他們終於同意推薦我去擔任這個看守員,然後就把我給忘了。
這幾年來,感謝同僚故舊們的舉薦,這座位於芬迪亞山脈(Vindhya Range)半山腰的招待所,成了我的閉關森林。
這一棟兩層樓的建築,是用當地的紅銅色石塊砌成,樓上三間寬闊而配備完善的套房可俯瞰花園,一樓則是延伸到寬廣迴廊的餐廳和起居室。讓人高興的,是室內保留了原來的馬賽克瓷磚,逃過了本世紀初某英國行政官的關注。在他下令粉刷外牆時,讓帶有柱廊和鐵欄階梯的小屋外觀,看起來維多利亞風更勝於蒙兀兒風。
我住的小屋,在花園的另一頭,隱藏在芒果樹的後面。而另一邊,花園一直展延到一座石塊露台,可以瞭望在七百呎下流動的娜瑪妲河。
從此岸橫跨一哩寬到彼岸,這條河,成為我冥思自省的映照。
所處地勢之美,對我的禪修冥想是一大助力。在遠處的對岸,越過寬廣的水面,我可以看到豐饒的田野,幾哩又幾哩地展延進入南方的地平線,一直連接到娑圃拉(Satpura)丘陵帶的灰色陰影。而河岸這邊,則濃密樹叢與竹林矗立,其間猶密佈著野茉莉和馬櫻丹爬藤,滿滿地覆蓋了山邊,小屋就好似懸吊在濃密的叢林裡,讓我無法看到羅陀拉(Rudra)小鎮,才十九公里遠呢!我的職員夏格拉先生就住在那裡。
可憐的夏格拉先生必須騎一個多鐘頭的腳踏車才能到我們這兒,又因為我們連個電話也沒有,他每天都必須回到鎮上,以便打理日常用品以及其他雜務。羅陀拉鎮有離我們最近的郵局,還有一位主持小醫院的醫生,以及配備四名警員的警察分局。
在羅陀拉鎮的下方,從我們俯瞰河灣處的平台望出去,整座馬哈笛廟區都伸展在眼前。日落時,我常和小屋訪客坐到平台上,從遠處瞭望朝聖者嵌入猩紅晚霞的豔麗剪影,走下馬哈笛諸多廟宇引向河邊的石階。暮色漸深之際,我們可以看到馬哈笛附近水面上閃爍著朵朵小火焰,彷彿是從晚禱中順流而下的成百座小泥燈裡捕捉著火苗的祈願。
我的一天之始,通常是在這座平台上。這已是我養成的習慣,黎明前坐在平台的黑暗裡,面向河流的發源地,一條往東四百哩冒出的地下泉。
在夜晚退潮中的寂靜裡,有時,我會以為聽到了地底下河流的心跳脈動,恰恰在她即將顯現自己給阿瑪康塔(Amarkantak)聖池那些進入甚深禪定的濕婆隱士前。我想像那些苦行僧和我一樣坐在黑暗中,裸露的身體塗抹著骨灰,糾結的頭髮模仿他們的苦修神祇盤繞在頭頂,唱誦著他們對河流誕生的見證:
「濕婆啊!嘿!濕婆啊!嘿!
我即濕婆,濕婆即我。」
然後,束狀白光把堆雲般吵雜的鳥兒送上天空,迎聚朝聖者蜂擁擠進阿瑪康塔廟宇群中進行早禱。
此時,紅火球似的太陽,滑過群山之上,我在水源處的冥想活動,便轉成了現實中的招待所,屆時我們的園丁、清潔工以及牛奶工們將相繼出現。
交代完早班職工任務後,我從小屋北門出去而開始晨間的漫步,幾乎是即刻就踏進了叢林。龐大的樹林下仍閃爍著晨露的光芒,柚樹、菩提樹、木棉、芒果樹、林焰樹與榕樹,泥濘小道荒蕪,只有蹦跳的猴子、飛躍的黑公鹿以及迂迴漫步的野豬穿梭,這些動物似乎享受著暫時盤據叢林的榮耀。在兩小時後的回程中,沿路上,為撿拾柴火而來自附近哇娜村(Vano)的健壯部落女人將映入眼簾。
我們小屋的警衛就是從哇娜村雇來的,他們以凶猛的形象為榮,是部落的後裔,他們的祖先幾世紀來在這山區的河灣上擋住雅利安族入侵印度。是的,哇娜村的神祇是一尊半身女人石像,擁有豐饒象徵的豐滿乳房,軀幹卻是蜷曲的蛇,這是因為族人相信他們在被雅利安人的神擊敗前,曾經統治過偉大的蛇國。而從滅族之役倖存的族人,為感謝娜瑪妲河神聖化身的庇護,便把醫治蛇毒的能力賦予娜瑪妲河,而我常聽到從來沒見過部落人的朝聖者唱誦這段祈請禱文:
「日以繼夜地禮讚
向你,噢!娜瑪妲!
護佑我抵抗莽蛇毒。」
哇娜村民也相信他們的女神能醫治瘋狂,並解放遭到附身的人。(未完待續)
∼本文摘自《河經》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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