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一次狂吃的經驗後,我一路呻吟著,最後終於承認我對糖上了癮。我有各種典型上癮症狀:藏起來,偷偷拿,完全失控的吃糖,為了吃糖而說謊。一會兒又後悔這麼做,去購物中心的路上,我買了一大塊餅乾和四歲的兒子分著吃。就在我們坐下享受之際,我注意到兒子的舉止,他滿足地唸唸叨叨,大聲咀嚼,很愉悅地吃完他那半塊餅乾。我則是很快吞下我的那半塊,擔憂著它有多少熱量。我的經驗和兒子成了對比,他開心,我擔憂。我覺得被刺了一刀,同時感覺到自己和那塊餅乾之間的愉悅關係頓時消失了。我和兒子有著明顯不同,他是覺察且有活力的,而我是關閉且退縮的。
我對自己發誓今後要盡情吃糖,但必須是像兒子那樣有覺察、享受吃糖的喜悅。在禁糖期間,被剝奪、掏空、焦慮的感覺源源不絕,不可抑制的上癮,咬下第一口時,我只知道偷偷摸摸的感覺,然後就覺得自己糟透了。我好像是被驅使逼迫,那種恨自己不能控制的感覺是如此熟悉。
吃糖像是一種承諾,我卡在其中不能自拔,只有在小口吃糖時才清醒數秒,我於是開始探索深究這份清醒。也只有在這短短的幾秒鐘內,我才「看」到這塊甜餅乾,陶醉在美味和質感,我可保有那份美味,並且珍惜它。我可以感受到,雖然只是一閃即過。我驚異地發現我喜歡清醒的感覺更甚過吃餅乾的快感。清醒的感覺棒極了,我發現只要保持覺察,根本不需要吃很多糖,只要一小塊糖就可得到滿足感。如果我監看自己的快感,反而很快就消退了。如果繼續吃,就覺得好像有點生病或是噁心。吃得越少,快感越大。只要偶爾吃點甜食,就覺得很快樂。
身體會告訴我什麼時候喊停。我的身體是主人,是它在選擇、做出明確決定。身體醒著時,我清楚了解到多吃甜食的壞處,偵測到身體細微的變化,感受到血糖的轉換,一點點甜食,就會心跳加快、胃不舒服。我感受得到什麼對身體是有營養的,什麼是毒素。這種清楚的感覺不限於甜食,而是所有的食物。我沒有期盼清醒過程會引導身體的甦醒,這一路的跌跌撞撞,意外地帶來驚喜的發現:原來,自我協調是與生俱來的,但是身體的選擇權會在上癮的過程中逐漸消逝。
這次身體醒覺的經驗會成功,是因為我走出否認的泥沼,坦承上癮的事實。我必須和它們保持距離,才能展開復元之旅。身體必須在完全沒有毒品的影響之下,才能區辨營養和毒素,因為毒品會矇閉選擇的能力。就好像用過毒品的人,一旦戒掉,絕不能再沾上一點點,否則功虧一匱。
清醒練習帶來深遠影響,當我住在身體裡,我可以自我協調,判斷哪些是有害身體的物質,哪些是沒有大礙的少量毒素;吃東西時,也可清楚區分哪些是真正可以滋養的,哪些是感覺愉悅但沒有什麼營養的食品。更甚之,我可清楚了解行為、人際關係和思考方式中,哪些是有毒的、哪些是滋養的、哪些是中性的。只要把自己轉到那個頻率,就是邁進一步:邀請健康和歡愉進來。只要我們持續選擇營養的成分,健康和歡愉就不斷在身體裡累積。
這個過程可以改變我們對營養的觀念。上癮時,會覺得怎麼都吃不夠,不管吃多少都不會有滿足感,這種慾求和要吃對身體有營養的東西的概念是相反的。當我們進駐身體並且啟動自我協調時,營養的觀念自然啟動,並且只攝取對身體有益的東西。然而有毒的東西會干擾對食物、身體接觸和注意力的判斷,到底多少才是夠的、對的。任何東西要得太多,到頭來,對身體都是毒素,即便是對人生存最重要的水和空氣。
我是以身體為主的心理治療師,透過呼吸、感官和動作等身體語言來達到治療效果,傾聽這些語言,可以釋放儲存已久的傷痛,重新學習體會歡愉和興奮,從事對身心有益的活動。身體語言通常來自無意識,來自支離破碎和退縮的部分,藉著疼痛、酸痛、慢性病、身體姿勢和手勢,以及不尋常的感官體驗呈現出身心的不適。
1984年,我開始接受上癮症治療,幾年後才展開復元之旅。由於自己正卡在上癮中,我開始注意到案主的動作行為,例如有位案主每次掉到情緒泥沼時,身體就異常緊繃,臉部和手都出現重複的小動作。這種習慣動作出來時,通常是在真正內在深層感受要浮現出來之前。
有位案主的表現尤其明顯。她四歲時母親因癌症過世,治療過程中,她一直想要表達當時沒有機會抒發的傷痛,這時候,平日毫無表情的臉龐突然佈滿悲傷,她會不自主地用手去搓臉,然後哀傷的表情會慢慢退去。當我告訴她這種姿勢變化時,她絲毫沒有覺察,之後她開始觀察自己,發現只要是身心不自在時,就會有這種下意識動作。
我們決定有意識地觀察和覺察這個動作,而不是終止它。她開始有意識地搓臉,任這個動作自由發展。當她回憶起父親時,搓臉動作更加劇烈,原來,在母親喪禮後,父親要求她不要再面帶哀戚,要她馬上收起哀傷表情,忘掉一切的不快和悲傷。每次她想到當時不被允許表達悲傷、不淮哭,憤怒難抑,於是搓得更厲害。終於,她得以表達長久以來壓抑的悲傷,在接連兩次的面談中,她摀著臉哭了許久,後來便逐漸減少搓臉的次數和香煙的隻數。
我在自己和案主身上發現一些微細的習慣動作。我歡迎自己的習慣動作就像是邀請一位老朋友,親切且熟悉,讓我持續感受到自我的存在,並且讓不舒服的感覺得以停泊。我緊張的時候就會摳手指甲,這是件很舒服的事。
我發現自然表達、創意和有慾望的身體可能成為上癮的俘虜,只要稍稍留意都可覺察這一點。上癮讓我們遠離身體,拿走自我覺察,讓我們從經驗飛走,這是一項驚喜的發現。有些動作會上癮,目的是為了減少痛苦,就像我們做一些麻木的行為一樣。當生活有太多壓力時,我們會離開身體,以減輕沈重的感受。
這本書整合了資料、臨床觀察和治療實戰經驗。了解身體在身心健康的角色後,在找回身心合一時,必須重新定義「上癮」,包括了解身體在身心健康中的角色。這份了解會勾勒出上癮本質和行為的關係,而身體展現的蛛絲馬跡正好提供新的治療方法。
有關治療上癮的文字資料,坊間已有不少。這個領域運用了傳統心理學和新的臨床實務經驗。治療上癮症要關切的是上癮的源頭--身體是也。是身體裡鎖住的情緒和記憶,讓身體和感官分離,繼而變成習慣動作。
多數上癮症者都會說他們憎恨且不信任自己的身體,對身體沒有任何感受。這是因為身體裡存放早期受虐的傷痛,他們把情緒的垃圾倒在身體裡,遠離身體和感官,離開那些傷痛。誰要住在垃圾堆裡?回到身體表示要回到羞愧不歡愉的記憶。事實上,每個人對身體或多或少有這樣的經驗。
長久以來,我們住在一個柔軟多汁的容器裡:身體。經由身體,我們和世界連結;身體經驗幫助形成自我;生命的喜怒哀樂和大大小小事件,都是通過身體來經驗和表達;沒有適時抒發、釋放的哀傷和痛苦,都會留在身體裡。如果傷痛是經常性的,身體會追不上,累積的傷痛就在上癮症裡找到出口。身體自有一套操作機制,它會找到別的方法讓主人愉悅。上癮症就像情緒凍瘡,為了逃避和減輕痛苦,我們做一些不相干的事,為的是不傷及核心。所以,只有找回身體,才能完全治癒上癮症,這也是此書的主題--探討生命旅程、身體及上癮症的三角關係。
本書運用身心心理學,重塑身體習慣 ,把一個憤怒的疾病轉化成美妙的身體經驗,經由這種轉化,我們知道,生命可以散發出意義、目的和魅力。
∼本文摘自心靈工坊新書《身體的情緒地圖》〈緣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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