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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摘:
  第一講 生死學將引領我們走向何方?
  第二講 看見存在的遮蔽
  第十二講 瀕臨之心的修行路
   
  延伸閱讀:
  《生死無盡》

《生命史學》

《臨終心理與陪伴研究》

《台灣巫宗教的心靈療遇》

《詮釋現象心理學》

 

《生死學十四講》
Fourteen Lessons of Living with Death

作者: 余德慧(Yee Der-Huey)、石佳儀(Shih Chia-Yi)
書系:Master 008
定價:280元
頁數:240 頁
出版日期:2003 年 01 月 15 日
ISBN:9572808478

特別推薦:林欣榮,慧開法師,蔡昌雄,蔡錚雲,陳福濱,吳庶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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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講 生死學將引領我們走向何方?

生死學不是死亡學。

論到生死學,我們想要探討的不是各大文化的死亡觀,比如佛教的死亡觀、基督教的死亡觀、中國人的死亡觀、德國人的死亡觀等等,那麼,如果不談這些,生死學要考量什麼呢?在生死學的課程及研究裡,這個問題的答案並沒有準則。

用「心智」過著常人生活

修習一門課時,我們通常會期待該門課成為生命裡一道「深刻的經驗」。但在瞭解何謂「深刻的經驗」之前,我們不妨先來想想什麼是「不深刻的經驗」?學術上有一個術語 “Das Man” (德文),生死學以及存在哲學將此術語Das Man稱為「常人」。「常人」這個名詞並不是用來指人平凡、平庸,而是在談一個根本的問題。通常,人們有一種度過生命的方式,這種方式極為常見,以這種平凡普通的生活方式活著的人就叫做「常人」。

「常人」一詞訴說著我們日常生活中一種平常的狀態。譬如老師上課、學生聽課、晚上吃飯、看電視、聊天、喝茶、上網,或是把老師交代的功課做完等等,這些都是我們平常共同會做的事情。當我們把生命建立在「常人」的生活型態時,通常會發展出一套理解事情的方法,這一套方法稱之為「常理」,而我們之所以能夠以這種或那種方式理解事物,關鍵就在於我們的腦袋裡有一種稱為「心智」(mental / mentality)的東西。

綜合「常人」、「常理」、「心智」三個概念,我們可說,「心智」透過「常人」的生活型態以獲取「常理」,過著一種所謂「正常人」的生活。生死學的第一步就從這裡開始談起。

「常理」建構成「世界」

「常人」透過「心智」而獲得「常理」,因而交織構成「世界」。「世界」在生死學裡是一個非常基本的概念。我們日常的生活型態、心智的思考,以及由此所形成的一套「常理」,三者相互交織成「世界」。「常理」是什麼?譬如生病的常理是要去看醫生、找到對的藥,或者做一些調整、改變飲食等等,使得身體不再那麼疼痛。

但是,人在看待「世界」時,不會只用「心智、常人、常理」運行的這一套。「世界」的知識,不會只有這一套。譬如有些人把科學當作知識,看到台北熱熱鬧鬧在迎接佛陀的指頭,就說「哎呀,這不合乎科學,一根指頭有什麼好崇拜的……」,這種說法就是把科學當作自己的世界,以科學作為自己的常觀。又比如一個基督徒,看見人們熱烈迎接佛指而心生不適,覺得這不啻為一種偶像崇拜,這便是基督徒的常觀;同樣對於迎接佛指一事,佛教徒會覺得「這就是佛教應該有的,這是對我們佛教先祖的崇敬」,這又是佛教徒的常觀。

由上面的舉例,我們可知,這個世界的常觀很多,有科學家的科學常觀、藝術家的藝術常觀、宗教徒的宗教常觀等等,這些是所謂的「常觀世界」。當我們論及「常觀」時,不能斷言世界上存在著某個領域是超過「常觀」的,宗教大師不一定會超越常觀,但一個老太婆則有可能已經超越常觀。

這一輩子都循著被期待的方向

超越常觀跟不超越常觀有什麼差別?心智對常理進行推斷時,有幾個基本元素運作著,這些基本元素即掌控(mastering)、秩序(ordering)、行道(way to go)、計算(calculating)。

在掌控(mastering)方面,譬如不讓火勢蔓延、不讓財政空耗、不使疾病惡化等,這意味著我們的心智狀態要對事物進行掌控;在秩序(ordering)方面,例如家庭倫理、工作倫理、校規、出家人的戒律、不能對爸爸媽媽講這種話、不能對上人講那種話、對同學要有一定規矩等等,我們的心智狀態要依循規定,才會有秩序,繼而才能做事,有路可走(way to go)﹔此外計算(calculating)也很重要,譬如評估事件的優缺。

所有這些事情都循著一種可以被期待的方向發生。我們在生活中從事著一種整備的工作,心智在這當中控制了人如何使用時間(spending your lifetime),亦即如何使用你的生命時光、你的一輩子。這些大家應該很熟悉,譬如我如何獲得成功、我要先安家再立業、或先立業再成家、我要完成學業、拿博士學位……,這裡面都可以看到上面的每一個元素從事著整備的工作。


這種「心智」會變成我們的一部分,也就是「我」。「我」在心理學裡叫做Ego,或者mental ego。我們的心智自我沉迷在世界裡,而且會在日常生活中不自覺地做一些事情,譬如,沈迷網路太久了,會想出去走一走;有時候肉吃太多了,就會吃一點青菜。也就是說,我們活在世界裡,會自然地在當中掌控、維持秩序、行道和計算。甚至連你如何花這一輩子的時間、你這一輩子的目的要怎麼走,都已經被期待、而且整備了。「如何花生命時光」、「如何活著」即涉及到生死學根本的問題。
福、禍何時至?

在生命時光中,我們用了大部分常人的心智狀態來獲得常理,而且投注大量的時間在世界中,經營世界的開展,也就是對生命進行籌劃,這種狀態叫做「寓居於世」(Being-in-the-world),我們大部分的時間都在考慮「現在」如何投入到「未來」,譬如現在辛辛苦苦唸書,希望畢業的時候告一個段落,然後開始完成某些事情。在這種活著的狀態裡,時間是朝向未來的。

說到這裡,你可能隱隱約約發現這和生死學所要談論的正好相反。我們什麼時候會死去?不知道。用什麼方式死呢?不知道。唯一確定的是,我們一定會死。你也許會說:「不要跟我們講這些東西,我們尚且年輕,死亡距離我們很遠。」然而,某個癌末病人的話語,給了我們很大的提醒,他說:「福有時,禍有時。」什麼時候有福?什麼時候有禍?我們根本不知道。對這個病人來講,他切身體驗了「福有時,禍有時」,可是對一般健康的人來講,卻尚未經歷也未嘗明白。

還沒經歷過「福有時,禍有時」的人依舊活蹦亂跳地,我們稱這種存在狀態為「眼前、當下」。「當下」和「一輩子」的意義,在生死學裡很重要。常有人說:「我現在好好的呀,你跟我講這些生命死亡有的沒的,為什麼不講點讓我們獲得成長、使我們心靈快樂、幸福的事情呢?」如果生死學還講這些就不叫生死學了,應該叫心靈成長課或心理衛生課。

如何活著?

生死學的知識,與由「心智自我」構築出來的知識是截然不同的。生死學開宗明義說「所有的事物是無法期待的」。「無法期待」,因為人用盡了他的眼前和當下,想破腦袋,仍然無法預期事情將如何發生進展。譬如很多人在談戀愛時,會說到:「哎呀,想到我大哥的婚姻多麼糟、我朋友的戀情多麼曲折……」在這情況下,沒有人能夠預料,到底跟眼前這個女人或男人在一起一輩子,會一輩子到什麼時候?有人的一輩子很可能只有三個月、半年,有的人也許根本不想跟對方在一起,結果非預期地,兩個人都活到八十歲,吃、睡都伴著同一個人。這些人間事實意味著:人的死亡,絲毫無法由當下得知。

這是一個基本推論,這個推論指出人活著的一些限制:如果你採用「心智自我」作為思考和活著的基礎,那麼任何「眼前」或「當下」就不意味著你能夠知道自己的死亡。

十幾年前,有一個國防醫學院的教授對我說起一樁事。有一天,一個基督徒病人搭著他的手說︰「醫師你還能不能繼續救我?」他說:「好,我會陪你,你希望怎麼樣?」病患說:「我只要能夠聽醫師的話,做醫師希望我做的事,我一定會活下去。」隔天早上,這個病人就去世了。有人可能會感到驚奇,「人怎麼這樣子!都接近臨終了,還不知道死亡在哪裡?」但這樣例子是常有的。我跟那位國防醫學院的教授說:「我們要去追尋這些話是從哪裡講出來的?人如果飽足了他的心智自我,用心智的方式只活一個『我』,在臨終時便可能有這種反應。」

你也許會問:「這世界上,難道還有人不是用心智自我來活嗎?」有!但是這些人在網路上看不到,甚至迎接佛指的大典上也看不到,這些人多半存在於臨終病房或急診室。

存在卻沒有世界

有許多臨終病人,從某一段時間開始,便開始放棄他的心智自我,當他開始放棄他的心智自我時,就已經脫離了我們的「世界」,「世界」於他不再存在。這句話聽起來很怪異,存在著但卻沒有了世界。這就好像你在一個房間裡,窗簾慢慢拉下來,窗外的風光逐漸消失,門慢慢闔上,光不再從門進來,房間落入黑暗的籠罩中,最後只聽到自己的呼吸,你僅知道自己還活著,其餘的什麼都不知道。這種狀況在法文裡叫做 ”Il y a” ,翻成英文就是 ”there is” 。

又好比在黑暗中打坐。這時候最痛苦的事就是腦袋上演著電影,怎麼演?這世界上不期然的東西,透過心智自我就上演了。在這種狀態底下,人還是「寓居於世」,待打坐久了,電影不再上演,但仍然維持著呼吸,此時人便進入「存在卻沒有世界」的狀態中。如果在呼吸裡還一邊想「我這樣呼吸對不對?不知道跟師父講的有沒有一樣?」這就還在世界裡。

曾經有一個病人,在我對他進行治療的過程中,他突然說:「老師,我在外太空,腳踏不到地,好黑喔,前面有一個漩渦,我快被捲進去了。」過不久他就進去了,進去之後就昏死在那邊。此外,瀕死的人也發生過很多類似的現象,通常他們在某一剎那發現身體往上浮升,然後,通過一個黑暗的時光隧道,過了隧道之後,突然眼前大放光明、大自在。大放光明的現象,有些宗教稱之為「涅盤」、「上天家」、「神秘經驗」或是「密契經驗」。《前世今生》一書裡面有很多類似的狀況,但是我不用前世今生來解釋,因為它簡易得令人難信,我也不用教門的語言來解釋。不過這些現象都存在,問題就在於人們如何解釋這些現象。在生死學裡,我們的解釋就是Il y a,即「存在卻沒有世界」。

擬象

另外有一種現象與Il y a不同,叫做「擬象」,擬似影像。在常人的世界裡,很多人對死後好奇,花許多心思想像、模擬死後的世界,於是透過「擬象」的方式創造死後的世界,如善書所描寫的。

在臨終病人身上,也容易發生「擬象作用」,但這些東西基本上還是心智自我、「理」字作祟,譬如古人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可是後來發現有的好人有惡報、壞人常常有善報,所以又加了幾個字「時候未到」,把「理」補圓了,它其實想掌控一種可理解的道理、想把秩序定下來,這很清楚是心智自我在作祟。所以在「擬象」的狀態底下,人尚未進入Il y a。

「非世界的知識」藏身何處?

為什麼生死學會提出這種「存在卻沒有世界」的觀點?並不是它贊同這個觀點,而是生死學告訴我們,世界上的知識可分為兩大類,其中一類是跟「世界」有關的知識,包括我們的工程、醫學、電子、建築、社會、人間倫理、成功失敗等等;可是除了這個「世界」的知識以外,還有一種「非世界的知識」,是不再靠人的心智自我進行思考的知識,這種知識可能會比在「世界」裡開發出來的知識還重要。但這種知識,經常以隱藏的方式存在,它沒有辦法被創造。

這話怎麼說?因為心智自我最主要的功能就是在開展世界,譬如慈濟大學設立中學、小學、幼稚園,形成完整的教育系統,甚至可以建立一座大廈,從最底層的幼稚園到頂樓的殯儀館,中間具備齊全的商店、健身房,人只要在裡面進行社會活動就好了,這就是將世界開展,而且人在開展世界的時候通常會充滿一種快樂的情懷,認為我們的開展有發展性、有前瞻性、前程大好。

可是,癌症病人的傳記,起始第一章通常描寫這世界一如往常,何等的順利美妙,但第一章的最後一節就寫著︰「晴天霹靂,它就這麼發生了!」不過,如果你去看善書,很多是寫著︰「我去身體檢查,突然發現自己長了什麼什麼……,去哪裡找醫生……撿回一條命。」或是法輪功的書也是這樣:「我長期心臟病……,認識了李鴻志老師,每天練功……,然後就痊癒了。」這種狀況叫「復歸世界」,人已經走到世界的邊緣又回來,「保住了」。凡是人保住、保有他的世界,我們通常稱之為「福」,譬如某人去做身體檢查,醫生對他說︰「哦,有問題喔,要做進一步檢查。」幾天過後,醫生又跟他說︰「恭喜恭喜,良性的!」他於是鬆一口氣,覺得從鬼門關走了一圈回來。這種現象我們都稱之為「福」。

從那一刻,生死學對你產生幫助

可是人的一生「有福」的部分並不是很多,即使是有福的,總有一天人的世界會破裂掉。目前市面上有許多類似《恩寵與勇氣》的書,這種書告訴我們,終有一日我們會離開心智自我所造就的世界。可是,如何離開是一個大問題,這並不是難在「如何告別」,而是死亡這條路究竟要怎麼走? 很多人會說:「趕快去保險好了!」沒錯,保險保得好的話生病住院還能賺錢,但是病痛到某種階段以後,人對保險那個部分不會感興趣。於是,「沒有世界但人還活著」就成為生死學的根本命題。

有人或許會說:「生命這麼美,外面風在吹,陽光燦爛,小草依舊生長,百花準備齊放,我的心如春天,你講的是冬天的事情,百花凋謝、百草枯萎,你講的是老人家要講的事情,太遙遠了,你把春天的孩子帶到冬天的老人那邊去跟他們學習,簡直把我們中間的日子飛略掉了,我們還有中間的生活,我們還要結婚、體驗感情的波濤,而且結婚至少要結三次才甘願,再說我們的事業也都還沒有起步……」這樣的說法我完全同意,「常人」活著的世界就是如此。

可是,生死學並不妨礙你眼前如春花的時光,因為生死學的基本態度之一是:人本來就應該活在『世界』裡。生死學只是告訴我們一種準備的狀態,萬一面臨一些沒有辦法被期待、突然斷裂的事情,當人跌落深淵的時候,生死學的知識就發生作用了,而且,在那一刻開始,生死學開始對你產生幫助。

「當下」所見,永遠是殘缺

我們現在身體還健康,仍用心智自我活著的時候,是一種不徹底的、暫時性的狀態,這種活著的方式並不是永久的,它的意涵相當於你跟你現在的男(女)朋友說︰「我一輩子要跟你在一起喔!記得是一輩子喔!」可是兩人感情的結果甚少如此。為什麼你會說「一輩子」呢?因為你的「當下」看到的是一輩子;為什麼你的話這麼不準呢?因為常人心智自我的「當下」是一種「不完全的當下」,在這種當下所看到的事物,永遠是殘缺的。這是生死學很基本的觀念。

譬如某甲跟某乙談戀愛,後來某乙另結新歡捨某甲而去,某甲就哀傷逾恆,心裡一直想著:「我如果能夠跟你在一起,我們一定會很幸福的,因為經過這種考驗以後,我什麼缺點都可以改,我一定不會再犯相同的過錯。」這就是「當下」的謊話。沒有人能夠完全地活在「當下」。要完全地活在當下,只發生在一種狀態,即人的心智自我全部破碎了,只有當「世界」不存在而人還活著,人才能活在當下。否則,只要人尚存一絲絲的心智自我,就不會活在當下。為什麼?「常人的當下」有兩件事情同時發生著,一個是過去的生命經驗不斷地迎向現在,一個是對未來的思量。譬如你現在在上課,心裡想著︰「這傢伙跟我以前的老師有什麼不一樣?」或者是︰「唉,這門課不曉得到底在幹什麼?!」,你可能會跟過去做比較;然後你也會想︰「我上這個課對我未來有沒有幫助、對我的成長有沒有好處?……」所以常人的當下,是由過去和未來包抄起來的。

「當下」的「計算」是在曾經有過的經驗中,以及在可被理解的狀態裡才發生,可是偏偏這些東西都是殘缺的,它沒有辦法讓人看到某種生命的整體。但人只要進入Il y a的狀態,生命的整體感馬上就出現了。

最後回顧時捕捉著什麼?

舉個例子來講,曾有一個華航的空姊,在一次從台北飛往洛杉磯的途中,飛機突然從好幾萬英呎往下掉落了幾千英呎,飛機上的每個人都想︰「死了死了……」,還好最後飛機又拉回來,在那二十秒不到的時光裡,空姊回憶說:「在那剎那間,就像火車從一個隧道穿過來。」她自己坐在火車裡,先是看到爸爸媽媽,再來看到兄弟姊妹,再往前走一點又看到那個「沒緣的人」……,她生命中很深刻的人,突然在大腦裡閃過,且跟他們曾經有過的深刻關係,一下子就感覺到了。

人在臨終的過程裡,在知道自己快要死亡的瞬間,會不自主地進行生命回顧,曾經有過的深刻生命經歷都會浮現出來,但卻不會回顧曾經背過的生化公式,也不會出現小時背過的九九乘法表,為什麼?因為生命在回顧的時刻是用整個的感覺去捕捉,它從來不會捕捉α、β、γ、Σ那些東西,可是人會感覺到爸爸、媽媽、沒緣的人、有緣的人……,當那些人一個個被回顧之後,整個回憶就散掉了,一旦回憶散掉後,人同時也離開了「世界」。由此我們可知,只有在某種情況底下,人「所有的當下」才會集體湧上來。那種情況,就是「諦念」。

「諦念」處境

諦念講的是,人拋開「常人」的心智,使得他對「世界」有徹底的感覺跟看法。就像那個空姐感覺到「完了完了……」,人在「完了完了……」的瞬間通常是萬念俱灰的,萬念俱灰就是諦念。有人會說︰「不要太殘忍嘛!你竟然要我們萬念俱灰……」不是的,我們要說的是人有一種深刻的處境,稱為「諦念處境」。

日本小說家森鷗外的小說《山椒大夫》裡有一個故事,描寫一個媽媽帶著女兒和兒子去找丈夫,在他們出遠門的時候,碰到人口販子,媽媽於是跳河自殺,剩下兩個小孩。兩個小孩被賣到富貴人家當奴僕,境遇太苦了,姊姊要救弟弟,森歐外寫到:「現在姊姊有了諦念。姊姊已經把事情看得徹底了,她明白必須用她的死換取弟弟的活命,唯她死亡,弟弟才有逃走的可能。」姊姊想到的方式是,跟弟弟約好在同一個地方,然後叫弟弟把衣服鞋子給她,陪著弟弟越過一個山嶺,要弟弟穿著姊姊的衣服走掉,她自己穿著弟弟的衣服投入河谷裡淹死。後面的追兵看到有人淹死,但因那時身體已經腐爛,追兵從屍體身上的服裝判定死的人是弟弟。

森鷗外說:「透過這樣極端的痛苦,姊姊決定要救弟弟,她最大的開悟就是有了諦念,她開始徹底地明白,她要犧牲自己的生命。」姊姊決定犧牲自己的生命這件事情就叫做「諦念」,但我們不能將「決定去死」簡單地等同於「諦念」。「諦念」是過去繁花綠葉,萬般想法紛飛,突然這些東西都破掉了,不願意再去想了。

掉落底部而生決斷

佛教裡有所謂的「四聖諦:苦集滅道」,「諦」是徹底、根本的意思;「聖」是指寶貴的四個準則;它的意思很簡單,就是生命一切皆苦,苦的來源是心智自我,人必須斷掉心智自我的念頭而獲得道,苦集滅道講的是人如何正確地走向道路。很多佛教徒的詮釋都把重點放在「正確」或是「聖」,但我們要把重點放在「諦」這個字,人如何使自己進入某種非「常人」的狀態,經由放棄心智自我而使得他對於自己所觀看的世間產生一個更徹底的理解,這就是諦念。

諦念的本質是,人突然發現生命並沒有那樣的繁花綠葉、沒有那麼順利、沒有那麼受人寵愛,生命中有一個底部,那個底部過去沒有被想過。可是今天透過親人的死亡,或是透過自己罹患癌症,突然掉落到一個底部去,人發現這是唯一能夠生存的方式,在這種情況底下,諦念於是產生。因此,諦念也就是一種決斷,決斷就是有一個東西跟原來的東西發生斷裂,雖然斷裂,但人依舊決心前往。

人的生命中,必然有某種時刻會進入一種新的、更底層、更基礎的基礎地,不再踩在高處。譬如很多人被寵慣了,踩在雲端,但其實被寵不是實在的,那是恩賜的,有一天從雲端掉下來了,才知道不寵才是活著的底線。也就是說,人的身體在健康的時候,其實是在被恩賜祝福的狀態,但真正的情況是,人終將掉落到底限,最後會決斷性地進入一種諦念的狀態。

生死學將引領我們走向何方?

在生死學裡,我們思考著如何發現這種決斷?以及我們有沒有可能從常人的狀態、從生活的懸盪離開?有一個癌末病人說:「我看不出老天為什麼要延長我的生命?延長生命是要讓我多去百貨公司逛逛嗎?還是多看點電視?多睡一場覺?多吃一些燒賣?如果老天增加我的時光是增加我閒談的時間、看電視的時間,那我為什麼要延長生命?」然而我們在身體健康的時候,想吃什麼就吃、想逛街就去逛,我們傾向於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但是生死學試圖引導我們慢慢瞭解生命中有如諦念般決斷的時刻,並將這種決斷埋藏在心裡,乃至於有一天當我們面臨死亡的時候,就通過了,因為已經熟悉這種決斷,而且知道這種決斷。

生死學有雙重目的:生死學的第一重目的就是讓我們瞭解自身的活著是如何被分析、被觀看、被瞭解,我們用什麼方式活著;第二個目的是試圖引導我們瞭解另外一種活著的方式,而使得生命獲得更大的觀念,讓「我的死亡」變成一種「存在」。也就是打破以自我為中心的「我的存在」,使得人能夠包含於一個更大的存在體裡,此時「存在」本身並不限制在個人的自我上。

為什麼這件事會變得越來越艱難?主要的原因是這個世界如果不凡事力求自保、不為自己的生存而努力,恐怕日子會很難過;但我們也知道你可以把日子過得非常自我,凡事護守,但若此,你也會很難過。
生死學提供我們一種更寬廣存在的基礎,越是瞭解到這個基礎,就越明白原來現在的活著是一種疑問,它不再是一種理所當然,因此願意對「活著」這個更大的基礎進行探討,這是生死學最後的目標,雖然這個目標我想永遠也達不到,我只能暫時性地提出它,至少生死學之所以叫做生死學,就是因為它有這個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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