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工坊 2019/10/09~2020/01/22【敘事治療•滋養班】周宗成、鄭姿屏、林杏足、黃素菲帶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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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化之旅:自性的追尋》

《英雄之旅:個體化原則概論》

《榮格人格類型》

《共時性:自然與心靈合一的宇宙》

《中年之旅:自性的轉機》

In Midlife: A Jungian Perspective
 
作者:莫瑞.史丹(Murray Stein)
譯者:魏宏晉
書系:PsychoAlchemy 005
定價:480 元
頁數:232 頁
出版日期:2013 年 10 月 21 日
ISBN:9789866112614
 
 
第一章 赫密士,穿越過渡的靈魂引路人

那些熟門熟路地在道路的世界中移動的人,是因為有了赫密士做為他的神。
—凱倫依(Kernyi)

希臘神祇赫密士既然將是貫串本書的心理戲碼加以探索的主角,那麼這樣的開場將是十分合適的:先介紹他這個人,指出他是如何和心理過渡經驗這個核心問題有所關聯。本書的中心題旨是:在過渡階段中原型無意識的存在及其角色,而赫密士即為代表這種存在的角色。但丁(Dante)有他的維吉爾(Virgil),我們則將由赫密士為嚮導,進出中年轉化的經驗,以及中年過渡性存在的地獄(Inferno)。

在這章裡,我只稍涉及中年這個議題本身。這裡的主要目的是連結赫密士與過渡狀態,以及鋪設好舞台,以便稍後討論原型觀點下的中年過渡(transition)和過渡中的跨門檻經驗。

赫密士的世界:過渡之所在

赫密士,是邊界之神、是邊界間穿梭之神,是遊蕩在陸地與海洋間的路徑之神,也是進行曖昧交易的市場和小店等文化空間之神,他代表著某種形式的意識,本質上是存在於過渡的時間與空間之中。赫密士是過渡之神,且過渡總是來自跨門檻。當凱倫依談及「赫密士的世界」(world of Hermes)這個原型,稱之為「潮汐中的存在」(existence in flux 1976, p.12),這可做為過渡經驗的另一個定義。赫密士的稱號之一為關鍵(stropheus),一個可以讓門在上面轉動的「承接插口」(socket)。赫密士在過渡狀態中是不變的,他的世界是做為過渡的存在。

過渡或跨門檻liminality這個英文字源自於拉丁文的limen,意為「路徑」或者是「門檻」。人們要越過一個「門檻」才能進出一個空間;在那兒的同時,這個邊境空間裡,他就是處在過渡,儘管只半秒鐘。

這個拉丁字根已經滲入心理學,用來當作心智的意識與無意識各部分間的門檻。因此,「半過渡」(subliminal)這個字是指還沒到覺醒意識門檻的心理領域。而門檻是半睡半醒之際,是睡與醒兩者之間的朦朧狀態裡,所經歷的一次又一次的穿越,是為過渡。

當我們細想中年過渡以及其中的中年過渡經驗時,赫密士的世界立刻浮現,成為神祕的、原型的背景。但這浮現不只是內在與未來的背景,而是每當生命將我們拋進過渡狀態時,希臘神祇赫密士所代表的原型反映出無意識可被感知的在場(presence)。過渡狀態啟動它而開始運作。所以不論何時,當你處於過渡中,赫密士就出現了。因此,我的探索只是單純地記錄他的存在和研究他的方法,以求學會當處於牢固之心理結構與認同的中間地帶時,如何遊走於這種曖昧而經常是恐怖的經驗中。

在這種我稱為心理過渡狀態中,一個人的認同感是懸在半空中的。你不再固著於一個自己或者他人的特定心智意象與內容。這個「我」在一個它無法掌控的地方被卡住,這樣的模式無法看出就是「我」。當處在過渡裡,「自我感」(I-ness)以及一些相關的東西都還在,但普遍的感覺是異化、邊緣化,以及漂浮。關鍵的問題將會浮現,像是這個「我」是誰以及是什麼,它能做什麼,從何而來,要往哪兒去?當這個「我」無家可歸,仿如在過渡空間裡時,這一切諾斯底主義的(Gnostic)問題將在腦海迴響,帶著相當的急迫性,很自然地會使思想與情感通向宗教的領域,而平常這兩者經常是封閉的。

在過渡中,「我」的立場不是固定的,沒有明確界定的心理位置。它飄泊著;它沒有被明確地劃分為是「此」(this)而「非比」(not that);「我」(I)與「非我」(not-I)之間的邊界模糊,相較於處於固定的心理認同時期,這兩者更加親近緊密。自我(ego)是個曾經(has-been)但尚未(not-yet)的存在。時光扭曲:自我忘懷,記憶固定的邊界變得模糊而褪色,過去以令人驚訝以及特殊的方式向前突出,未來則沒有特別的形象或輪廓。「我」沒有被定錨於任何特別的內在形象、觀念,或是感情,因此,無所依附的「我」漂浮、遊蕩、流浪著,穿越許多舊時的邊境以及禁忌的領域。

在過渡中也最容易受到突如其來的、源自或內或外的情緒「風波」的影響,而引發突然的憂愁情緒或興奮的意象與想法,或引發自信心突然的增減。內在基礎於是動搖了,而因為根基不穩固,人易於被影響、擠壓,並隨風搖擺。一件突發的事件可以引發異常的深度低潮,如同銘記(imprint)。由於人們在過渡中會更具可塑性,因此可能在餘生都受到此種銘記的影響。

以上關於心理過渡的概要敘述,是讓我們準備好回到赫密士在過渡中出現的早期觀察跡象。既然過渡空間是赫密士的世界,可以預期他的神靈會在當中出現,儘管如此,他還是會以驚人的方式來臨。

赫密士現身

特洛伊城被包圍時,國王普里阿摩斯(Priam)的故事,可以用來探索赫密士出現於過渡中此概念的意義。在《伊里亞德》第二十四卷有一幕,普里阿摩斯這位年邁父親,在特洛伊英雄—兒子赫克特(Hektor)甫被殺死之際,他離開特洛伊要塞出城,隱入黑夜。他緩緩地穿過危險的無人地帶,走向阿卡亞人(Achaians)的營地,希望在那兒能找到兒子的屍體。

這一卷是這部史詩的結局,始於希臘英雄、也是阿奇里斯(Achilleus)的朋友帕特羅克洛斯(Patroklos)葬禮上舉行的體育競賽落幕。阿奇里斯稍早進行復仇,殺死了殺害帕特羅克洛斯的赫克特,然後把赫克特的屍體綁在他的馬車後面,於站在特洛伊城牆上、膽戰心驚地觀看著的人面前,在戰場來來回回拖行著。接著,就在這時候,希臘人已經結束賽事,葬禮的柴火被點燃,對帕特羅克洛斯的哀悼已結束,「群眾四散離開,每個人都上了自己的快船,其他的則惦記著他們的晚餐,以及安眠的樂趣;只有阿奇里斯仍在哀嘆,當他想到摯愛的友伴,睡眠也無法壓制所有向他襲來的思緒」。(24: 1-5)因此他再度套上他的馬,拖行赫克特的屍體,在他朋友悶燒著的葬禮火墩周圍繞行。

我以《伊里亞德》第二十四卷的開場,做為一個過渡時期的典型表現。
《伊里亞德》發生在戰爭中,而對所有的人來說,戰爭本身就是一個過渡時間,尤其是對專業的戰士而言。但在《伊里亞德》裡的這個瞬間是特別過渡的,因為它接著故事活動的氣氛而出現。它在故事餘波的低迷中落幕,結束於哀悼著戰爭中無法預期的狂暴帶來的損傷之時。做為英雄的競技,這部史詩的征戰如今結束了,葬禮已被徹底完成,現在開始的時間將是不存在著被殺死了的英雄,帕特羅克洛斯與赫克特兩位都不在了。阿卡亞人與特洛伊人一樣,已經進入了一段強烈的過渡期,但特洛伊人還需要去埋葬他們的頭號英雄。

這個巨大的損失(在心理上,是失去了英雄的抵禦)帶領心靈進入過渡,對過去情感的哀悼也許會對這一切加以渲染。每當自我再也無法完全認同以前的自我形象時,過渡就被創造出來了;這樣的自我形象是由依附於特別擇定的內在形象所形成,並且具體化成為被接受和被表現出來的特定角色上。它曾經是透過自我組織(self-organization)這樣的原型模式所創造和支援的脈絡而深植於腦海的;而現在,既然這個母體已經融解或崩潰了,就有了一種與過去切斷但未來仍不確定的感覺。然而當這個自我還在那兒懸而未決,還在緬懷自己先前的幽靈,家裡曾經有過的人與物現在不見了;沒有了它們,在它們曾被放置的心靈地景上現在空無一物,不再適於居住。也許,在這群捍衛領土的英勇守衛者之間,也有對身分地位和穩當主宰權的回憶。但現在人事盡非,也因此我轉向了特洛伊之王,被殺的英雄赫克特之父普里阿摩斯。因為轉向普里阿摩斯,赫密士於是出場。且思考一下原因。

荷馬的文章提到眾神開始對阿奇里斯感到苦惱。他把赫克特的屍體綁在馬車後拖曳的行為,還有他對復仇無法遏止的渴望,都是令人厭惡的。文中說眾神見到此景「滿懷著同情,一再催促眼睛閃亮的阿耳吉豐特斯(Argeiphontes)前去偷盜屍首」(24: 23-24)。自然地,他們會請求原型的盜賊—赫密士進行干預,並把赫克特的屍首神祕地盜走。

提起這段文章來解釋心理的內在,我們可以說明無意識在其原型的最深處,也就是眾神的國度,之所以被一種已經在意識世界發展的狀況所打擾以及冒犯,部分是由於它自己的影響與阻撓(眾神在人類事務的戰場上,一直不只是略加干涉而已)。負擔與苦惱的狀況激起了一個回應,一個來自無意識的補償行動。如果更貼近地心理檢視這段文本刻劃的內容,我們注意到眾神的補償行動始於一個訊息,或者更確切地說是一連串訊息:首先,信使伊瑞絲(Iris)被派去阿奇里斯的母親席蒂斯(Thetis)那兒;然後席蒂斯被派去找她的兒子;最後赫密士被派去找普里阿摩斯。在此重點摘要了幕後的動機:宙斯透過這一陣風似的訊息傳遞,為普里阿摩斯安排機會去取回赫克特的屍體。而赫密士在這個任務裡,以其專長擔任關鍵角色:做為信使,做為引路者,以及做為魔法師。

做為總結特洛伊之哀痛的普里阿摩斯,赫密士將出現在他面前。赫克特出乎意料的猝亡,將整個特洛伊全都投進過渡裡。所有居民都認為那個戲劇性的變化是迫在眉睫且無可避免的。他們艱苦奮鬥十年的戰爭,如今看來不過是為了在野蠻的掠奪中達到結束高潮而遲延的潰敗。帶領一長列哀悼者與痛哭者沿著特洛伊城牆而行的,便是普里阿摩斯這位年邁的國王。他曾經是這一列現今憔悴狼狽王子們的驕傲父親。就他而言,值此悲傷之際,赫密士到臨,這是赫密士在所有希臘故事中最著名的現身之一。

在赫密士的諸多故事裡,他出現在所有過渡的形式中,從不重要的到主要的:在過渡的微小或迷你片段之中(例如一個在正午的突然黑暗片刻),同時也在過渡的巨大時期或重要時刻。相對應的是在個人態度的微小改變,和其人格結構的巨大差異之間,也有相同形式的過渡。微微的改變發生於那些每天或片刻間的心靈平衡小調整,引起來自無意識的相對小補償,讓我們保持適應與彈性,且終生精進,保養與磨亮我們的防禦工具,隨時可以立即啟用。與這些有關的是過渡的瞬間,或者是它的靈光乍現。從另一方面來說,歷時較長的重大改變的發生,常常是延續經年,期間會發生態度上和類型上的重大轉化,基本的心理結構經歷崩解,自我組織這樣的原型模式開始深度地修正或者重組,而構成了人格的明確轉變。在這裡,整個時期大多受到心理過渡經驗的影響。

城市陷落敵手,後繼無人的年邁國王邁向墓地的意象,象徵化了一個巨大改變時期的開始。而這個改變,在鍊金術裡的類似現象是老國王的死亡與崩解,也是發生在過渡期間。所以在這處於轉變的危險時期之開端,我們看到老國王普里阿摩斯:特洛伊即將陷落,最強悍的防禦戰士赫克特死了,而城裡的居民對無法預期的未來感到恐懼。此時也正值榮耀、哀悼、以及死者厚葬的時刻。

眾神所調停建議的是,為赫克特舉辦一個隆重的葬禮,他的靈魂可因此而安息。赫密士被選中。既然赫密士的功能之一是引領靈魂到地下世界,他最適合擔任這種狀況的眾神代理執行。這裡要注意,眾神沒有想要喚醒赫克特,或者是讓他重獲生機,所以他們的介入不代表是完成願望(wish-fulfillment)的補償。赫密士並非幫助極度悲傷的普里阿摩斯去避開崩潰所帶來的過渡,而是要更乾淨俐落地把他送入過渡。無意識確實幫助自我接受了轉化效果的深刻改變;但是就目的而言,赫密士代表著那個有助益的因素:他引導正在摸索的自我走上更深度的過渡之路。最終,這時幫助了一個人去接受人的必死性,以及脫離早先的英雄身分認同與防衛,並讓自我準備好進入下一個個體化的階段。

心靈的信使

赫密士的靈魂引路人角色將會在本書各章予以詳敘,但他做為信使的角色,最先是因反省的動機而呈現自身。在《伊里亞德》中,還有一位信使的角色—伊瑞絲,她是有著快捷翅膀的彩虹女神。為了對中年過渡、赫密士的世界和過渡有進一步的心理反思(psychological reflection),我們將視她與赫密士同樣為無意識心理因素的表現。之後,需要被確認和討論的,就是無意識在中年以及中年過渡的期間傳遞訊息的功能。在過渡時赫密士出現,最先是以一個來自原型無意識的信使。

當伊瑞絲帶著訊息來到普里阿摩斯之處,我們在這一卷中首度看到悲傷的國王:

 宙斯 言畢,腳踏風暴的伊瑞絲帶著口信飛奔離去,來到普里阿摩斯的住處,聽見了那裡的慟哭和悲嚎。

兒子們圍坐庭院,環繞在父親身旁,淚濕衣衫。老人置身其中,蒙面呆坐,緊緊裹在斗篷裡。他的頭頸上布滿了污穢,半由他翻滾糞堆而來,半由他自己所伸抓塗抹。他的女兒們在屋裡來來回回,媳婦們痛哭失聲,想念所有陣亡的戰士,無數勇士,倒臥沙場,死在阿耳吉維人手裡。

宙斯的信使站在普里阿摩斯身邊,輕聲開口,然而卻已令他渾身戰慄。「振作起來,普里阿摩斯,達耳達諾斯(Dardanos)之子,不要那麼害怕。我並非帶著惡意來看你,卻是懷著善心而來。我是宙斯的信使,他雖然身在遠方,對你仍十分關懷,憐憫你的境遇。

「奧林帕斯大神命你帶著禮物,贖回卓越的赫克特,平息阿奇里斯的憤怒。但你要輕車簡從,隻身前往,除了一位年老的隨侍跟從,他可駕著一隻騾子與一輛輕巧的貨車,把死者的遺體—阿奇里斯殺倒的勇士—帶回城堡。他不會讓你生出死亡的畏懼,不必擔心害怕;他會為你派上一位神勇無敵的嚮導,阿耳吉豐特斯,把你一直帶到阿奇里斯之處。當神把你引入阿奇里斯的營帳,這個男子漢不僅不會殺你,且會阻止其他人莽動;阿奇里斯既非愚人,也不是粗魯的莽漢,不會抗拒神的意旨;他會心懷善意,原諒懇求者的到訪。」

說完,捷足的伊瑞絲即刻轉身離普里阿摩斯遠去。(24: 158-88)

先把訊息的具體內容放一邊—很清楚地,全部的內容都在鼓勵普里阿摩斯—這對我們的主題:中年的心理過渡經驗是暗示著甚麼?這是一個來自無意識的原型層面的訊息,在這個可視為一個長期劇烈過渡狀態將開始的關鍵時刻到來。在當代生活裡的類似介入,是在心理結構瓦解的漫長期將開始的那時所產生的原型夢境;這時期主要的特點是失落、哀傷,以及悼念等感覺。

《伊里亞德》對這特殊瞬間出現如此訊息的理由,並未含糊帶過:眾神悲傷。無意識的原型人物被這種意識發展的狀況弄得心神不寧,因此他們發動針對事件所進行的補償行動鏈。這些行動是為了幫助度過悲傷的過程而設計,讓自我得以藉著讓死者的鬼魂安息,而接受失落的事實。如果我們了解這即將發生的訊息之意義,它是一個過程的前兆,將打開一條道路,進入到赫密士可做為引路人的地方。這個訊息是一連串開展的第一步,將引向葬禮的完成。

假設赫密士在你進入過渡的地帶時必然會出現在現場,那麼問題將在於他會如何出現。赫密士在過渡狀態中會如何來到?這位信使的到來帶給了普里阿摩斯一次不尋常的經驗:「他渾身不自主地顫抖。」奧圖(Otto)│譯註—11認為這是個關鍵:「 赫密士 引領的行動本質通常是不尋常的(p.112)。」因此,當你進入激烈的過渡領域時,不尋常的引領行動會如何從無意識出現?

針對思索這個問題,文本中給了一些暗示。當普里阿摩斯收到伊瑞絲的口信,開始要有所反應時,赫密士的詩句描寫同時發生了兩個層次的動作:一個發生在人類的行動層次上,另一個在神性的(原型的)行動層次上:
現在,老人急急跳上馬車,驅車而出,穿過前庭,轟隆聲響四起。

在他前面的,是輛由騾子拖著的四輪篷車,經驗豐富的伊代俄斯(Idaios)執韁引導前行;馬車緊隨於後,老人快馬加鞭,穿越市區;親人們全部在後淚流跟隨,彷彿他此去將不復返。兩人穿街出城,奔向寬闊的平野,其餘隨行者,也就是普里阿摩斯的兒子和女婿們,返回了伊利昂(Ilion)。沉雷遠播的宙斯當然不會忘記這兩位在平原上驅車趕路的特洛伊人。他看著年邁的老頭,心生憐憫,直接告訴心愛的兒子赫密士:「赫密士,你是人們最親愛的伴隨者,你對他們的熱情超越了眾神,你會傾聽他們。去吧,帶著普里阿摩斯,進到阿卡亞人空蕩蕩的船艦裡,不要讓任何達奈人(Danaans)看到或注意到他,進入佩琉斯(Peleus)之子的營帳。」

宙斯言罷,阿耳吉豐特斯謹慎得令,不敢有違。他立即穿上華美的涼鞋,由黃金打造,永遠不壞,可帶著他跨海穿陸,如疾風利刃一般輕快。 他拿起他的魔杖,可讓凡人的雙眼闔上,也可讓沉睡者睜開眼睛。擎著魔杖,強健的阿耳吉豐特斯乘風離去,轉眼之間便來到特洛伊和赫勒斯龐特(Hellespont)海面,他在那兒步行,如一名少年人,一個貴族,留著新生的鬚鬍,正處風華鼎盛的年少歲月。(24: 322-48)

因此在這兩條行動路線之間的會合—一條是來自於人性層次,一條在神性層次—正在醞釀當中,而它在人類角色普里阿摩斯國王眼中看起來的樣子是這樣的:

現在,兩人驅車經過伊洛斯(Ilos)的大墳,他們駐足停歇,飲馬水澗,其時,夜色籠罩大地;昏暗中,隨從見赫密士出現,從眼前左近走來。
他放聲大喊,對普里阿摩斯說道:「用你的心思,達耳達諾斯的兒子,這正是該小心謹慎的時候!我見著一人;我擔心他會把我們撕成碎片。快,我們策馬而逃,不然,就去抱住他的膝蓋,請求手下留情!」

此言方落,老人心煩意躁,全身戰慄,汗毛直豎遍及 結的身體。他屏息凝視……(24: 349-60)

當這兩條行動路線匯聚起來,普里阿摩斯再次經歷「不尋常」(uncanny)。他所遇到的人物—「一名少年人,一個貴族,留著新生的鬚鬍,正處風華鼎盛的年少歲月。」(24: 347-48)—是象徵性的;他傳遞了原型的背景,正是原型背景才讓這個瞬間具有不尋常的特性。有時比表面上所呈現的還要深刻的,是對心靈的擾動。這就是赫密士出現的方式:以一種意外的遭遇,這個人物的出現引發了不尋常的反應,好似象徵化了一個遠比現實還要巨大的存在。兩個方向於此遭遇,一個代表自我的意向性,另一個代表原型領域中意向的來源。它們在共時性的瞬間匯合了,這個瞬間有出乎意料的幸運特質,命中注定(fortuna)的特質。在一段寫到赫密士的文章裡,奧圖說:

從他 也就是赫密士 的到來所得到的,可以事先清楚計算,也可能是全然無可預期的,而多數是後者。這是他真正的特性。如果一個人在這條道路上找到有價值的東西,如果一個人撿到意外從天下掉下來的禮物,他要感謝赫密士……這個令人歡喜的時刻以及因此收獲頗多的探索,是可以到這麼多的地步,甚至連盜賊都以為自己是他所庇蔭的(p.108)。

赫密士的出現是個意外收穫,是天上掉下來的意外禮物,但也很強烈地強調恐懼的因素,以及不尋常的感覺。

這樣說是相當正當的:希臘人稱共時性的經驗為「赫密士」(Hermes)。赫密士將共時性瞬間人格化。但必須補充說明的是,他典型的神靈示現是在陰影或者黑夜之中,是在過渡的時空之中。或者,發生相反的情況,他的出現帶來這些陰影,帶來時間將盡(time-out-of-time)的感覺。他如同一個不尋常的淡淡陰影現身:

……天神親身走近上前,執起老者的手說話,且問道: 原文如此 
「我這位老爸爸呀,在這人們酣眠的不朽夜晚,你驅騾趕馬何處去?難道,你不怕阿卡亞人狂風肆虐?他們憎恨你,他們是你的敵人,且就在左近。他們之中只要有人瞧見你,你要如何運送這許多財寶,穿過稍縱即逝的夜晚?你想那後果為何呢?

「你自己已不年輕,你的隨從亦已年邁,難敵有意尋釁的惡人。不過,我自己卻不會害你,還要幫你抵擋想要害你的人。你看來就像是我敬愛的父親。」

莊嚴的老普里阿摩斯回答: 「是的,說實話,親愛的孩子,事情正如你所說的那樣;不過,某位天神仍對我出手護佑相助,為我送來一位像你這般的旅人,一個好兆頭。你的身形是如此地俊美,且內懷智慧。有你這樣的兒子,你的雙親可真是幸運。」(24: 360-77)

赫密士與夜晚的關聯性,為他的身分又添增了「邊緣人」(Edgeman)的面向。在研究赫密士最著名的文章之一中,執筆者古典派學者華特.奧圖在「赫密士與黑夜」(Hermes and the night)的段落裡,對過渡狀態的微妙之處有清晰的敘述:

……此特別針對夜晚的不可思議性與神祕性,也許也會在白晝以驟然的黑暗或者謎樣的笑容出現。夜晚的神祕於白晝可見,光天化日裡的魔幻黑暗,是赫密士的國度。在日後的時代,他善意的魔法會如同其主人一樣被尊敬。在一般人的感受裡,這使得最熱烈的對話當中可以忽然出現非凡的寧靜,據說,這些時刻,赫密士曾進入這個空間……這奇異的瞬間也許意味著厄運或者善意的施予,一些美好與愉悅的偶然(Pp.117- 118)。
奧圖對夜晚意識(night-consciousness)的傑出描述筆力,同時也用來描寫赫密士意識(Hermes-consciousness),一種依然處於模稜兩可的過渡世界以及邊界模糊的夜晚時光感覺自如的意識:

在黑夜曠野中清醒的人,或者漫步於靜謐小徑的人,是經歷著不同於白晝的世界。親近感消失了,距離感出現;所有事物距離遠近一致,就在我們身邊,卻神祕而遙遠。空間的尺度消逝。到處充滿著低聲細語,我們卻不知道它們從何而來,或者在說些什麼。我們的感情也是如此,特別地曖昧不明。對所謂密友與愛人有種奇異感,而令人驚嚇的事物會有種不可擋的誘惑魅力。在失去活力與生氣勃勃之間也不再有清楚的分野,所有的事物既有無限活力,卻又行屍走肉;警醒與昏沉同時並存著。白晝所帶出且漸漸變得清楚的,不經中間階段,直接從黑暗中浮現。如此的相遇驟然而臨,如同奇蹟:我們突然所見為何—一位令人著迷的新娘、一個惡魔,或僅僅只是一段木頭?每件事都逗弄著這位旅人,這一刻顯露出熟悉的面容,但下一秒卻徹底變臉,突然以噁心的姿態嚇人,又立刻恢復熟悉與無辜的態度。

危機四伏。就在旅人身邊迸裂的夜之幽暗入口,強盜可能毫無預警地隨時出現,或者出現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或者是哪個死者令人不安的鬼魂—誰知道有什麼也許曾在某個特定地點發生了?也許迷惑的惡作劇亡靈試圖慫恿他偏離正確的路徑,進入恐怖所盤據的沙漠,那兒的惡女巫圍繞起舞,從未有男子從那兒生還。誰可以保護他,正確引領他,給他好建議?正是夜之聖靈本身,其良善、其魅力、其善巧機靈,以及其深奧智慧的精靈。她確實就是所有神祕之母。她把疲倦隱藏在假寐中,由憂慮中釋放出來,並讓夢境耍弄他們的靈魂。不快樂的人享受她的保護,而奸巧的人卻受其所擾,她的矛盾陰影會有上千種謀略與手段去對付這種人。她也以她的面紗保護愛侶,她的黑暗對所有的親暱、所有隱藏及顯現的魅力保持警戒。音樂是其神祕的真正語言—迷人的樂聲為閉起的雙眼響起,在當中顯現天堂與世界,近處及遠方,人類與自然,當下與過去,顯現而讓自己能被領略。

但是夜之黑暗如此甜蜜地來邀請入夢,也在靈魂上留下新警示與啟發,使它更敏銳、更精準、更積極進取。知識閃耀,或者如流星般墜落—罕見、珍貴,即使是魔力的知識。

因此夜晚可能會驚嚇到孤獨的男人,令他迷途;也可做為他的朋友,他的幫助者,他的諮詢者。(Pp. 118-20)

因此,夜間這個豐富且令人難忘的過渡狀態,是赫密士適宜的元素,是他顯現的背景脈絡,也是當他顯現時所喚醒的背景脈絡。

在本章總結裡,我想要概括一些在先前所提出的問題,並且摘要到目前為止提出的一些來加以思考。如果說當我們處在過渡狀態時,赫密士也在場,這在當代心理學的詞彙與經驗中所謂為何?找出他的存在是想要尋找什麼?在過渡的經驗裡如何辨識出赫密士?赫密士是誰,或者為何物?
過渡—赫密士之家—存在於:當自我由他是誰、曾經是誰、從何而來及其歷史、將往何處去及其未來……等固有的感覺中分離出來之際;當自我帶著一種時間無限的感覺,漂浮穿過曖昧不明的空間,穿過邊界不明以及範圍不確定的領域之時;當自我不再受到先前曾給予認可及目的感的內在意象所認同時。接著,無意識會在原型的層次中被干擾,自性(Self)被聚集以發出訊息:大夢、清晰有力的直覺、幻想,以及共時與象徵的事件。這些訊息的功能是帶領自我向前,這個指引將幫助它去為其所當為,不論是更深入的過渡狀態,或者是稍後從過渡狀態當中浮現。(稍後也會對赫密士有更詳細的說明,它在希臘神話中引領靈魂進出過渡狀態的最根本象徵—地下世界。)很明確地,過渡是一種心理領域,在其中赫密士的神祕信息及其引導降臨於航行者身上。因此,當我們身處過渡時,「是誰」或者「為何」的問題,如赫密士般向我們示現,我會回答:這是以信使及引路人形式出現的原型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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