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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veries on the Roads
 
作者:王浩威
書系:Caring 086
定價:380 元
頁數:320 頁
出版日期:2016 年 02 月 19 日
ISBN:9789863570561
 
特別推薦:陳怡蓁、孫大川、許悔之、蔡珠兒、劉克襄、韓良憶
 
【自序】生命的旅行•心靈的想像
書序作者:王浩威

1
當終於把這本書從零散的稿子漸漸整理成稍微像樣的一本書時,已經來不及完成序文了。預定的旅行就要啟程,只有趁現在,已經坐上了飛機,方能開始將只有大綱的想法,逐字落筆。

我是在往杜拜的飛機上,一場旅行的起點,目的地是葡萄牙的里斯本。
我坐在飛機上,用智慧手機試著完成一篇適合作為序的文章,最後決定將這文章的思索重點放在關於旅行的一切。

這次是第二次搭這家航空公司的班機。上次的印象好極了,回去以後總是主動向朋友提起,幾乎成為這家公司的義務代言人了。

但不幸的是,今天搭上的飛機竟然是舊型的,有點失望——不,十分失望。畢竟第一次,也就是上一次搭這航空公司的班機時,剛好是全新的機型,一切都很美好,自然以為那就是全部,自然也就抱著同樣的期待訂了同一家,自然幻滅的感覺也就不可避免。

人終究是矛盾的。按理說,旅行的樂趣之一就是不確定性,但這不確定如果是負面的,不僅是沒有樂趣,説不定還可能一頭掉入意料之外而不容易擺脫的沮喪。然而,儘管如此,我還是不斷旅行著。

我自己喜歡旅行,而且是屬於重度成癮級的。

我曾經思索自己這樣的癖好,究竟是潛意識層面如何的作用。是否某一種創傷重覆地出現,還是某一種情結借用這些追求來促使我逃避。然而,也許在更深層的生命潛意識,在人類的集體無意識中,恐怕有一些還說不清楚的東西,讓人們原本就是渴望旅行的。

2
的確,原來的人類,應該就是喜歡旅行的。

如果我們看考場古人類學家如何解釋人類的起源和分佈,他們總會張開一張全球的大地圖,指出人類祖先是如何從東非高原,一代代往北往東又如何走到世界每個角落。

這個最早的旅行並沒有被記錄下來,不論文字還是傳說,都找不到相近的痕跡。

然而,在人類的神話裡,不論是荷馬記錄的希臘傳說,還是中國的封神榜,人神不只是四處走動,人神之間也相互來往,甚至,連人也可以跟著神上天下地。我們可以這麼說,過去的人不只喜歡旅行,而且還上天下地無所不去。

過去的天和地確實是曾經一度可以暢通無阻的,甚至說不定還連接在一起。只是後來,不和怎麼的,這個世界開始講起秩序了。天地於是分離,人的歸大地,神的歸上天,除非透過媒介者,否則神人之間再也不容易來往了。
這個秩序一開始可能還不穩定,至少曾經一度動搖,所有的規定又亂了。
在《封神榜》裡,周文王封了衆魂魄各自的神職,從此各職所司,秩序因此確定下來。這大概就是《尚書》所謂的「禮樂作」吧。所謂禮樂,是規矩,也是秩序。

到了春秋戰國,也就是歷史上有記錄的動搖的時候。孔子因此整理經書,鼓吹秩序的重建。而太史公在《史記》的前言裡,重提了這件事,並以昔日的仲尼為榜樣。

這些需要再三地去建立秩序的努力,也就是代表了天地之間又混亂,人神又一度可以互通了。

只是這情形,隨著這套有關秩序的軟體逐漸改良升級,也就越來越穩定,越來越不可能失控。

到了漢朝,漢樂府《饒歌》裡有一首歌是癡情女子對愛人的熱烈表白。她說:「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

上天啊!我真的要和您熱烈相愛,一輩子也不消褪。除非是山沒有了丘陵,長江、黃河都乾枯了,冬天雷聲隆隆,夏天下起了大雪,天與地合到一起,我才敢同您斷絕!

這女子會如此比喻,表示這些「與君絕」的條件,已經不再容易了:「山無陵,江水為竭」一山河消失了;「冬雷震震,夏雨雪」 ——四季混亂、甚至不存在了;「天地合」——再度回到混沌世界。

天地不可能再合;或者說,天地絶是改變不了的事實了。

3
天地絶,人們的生活開始從原本是屬於大自然的狀態,變成不再屬於大自然,過去的那一種與大自然融合的狀態結束了,隔離出現了,也離開了大自然。

台灣原住民族原本還有與大自然融為一體的傳統,但現在也少見了。以前的原住民,聽得懂鳥鳴獸語,生活作息依循這些與大自然相通的訊息來行動,譬如早上的鳥聲會告訴獵人這一趟狩獵是否可以成行。他們更相信夢,因為夢帶來的訊息,比自己有限的生活環境來得豐富許多。

天地絕,是天與地分離,是人逐漸脫離大自然,也是從漁獵時代進入農業時代 。

農業時代的人們,是和大自然有距離的。他們一方面開始努力征服大自然,所謂的「人定勝天」;一方面卻又因為越來越不瞭解大自然而畏懼大自然了。

人文地理學者段義孚提出人類文明中的逃避主義(escapism),指的也許就是這階段以後的人類。他們努力建立起所謂的文明和文化,是因為想要逃避大自然,因為他們看不懂其中的訊息,索性稱之為混沌了。
這一切都再再顯露出人們對陌生世界的恐懼。自然地,人們開始不再離開自己熟悉的生活圈,旅行也就變成恐怖的事了。

充滿神話色彩的中國古籍《山海經》,歷來皆認為它是一本地理和禮儀的古籍,但近來對它的解釋之一是,它是人們變得害怕旅行之後發展出來的旅行手冊。

我每次旅行,總是要買兩本旅行書,也許是《寂寞行星》或《米其林綠色指南》,也許是國內達人的教戰手冊。除了查一查該去那裡,該怎麼走,也查查有甚麼要小心的。

《山海經》也具備這樣的功能。

比方在〈南山經〉這篇提到「青丘之山」這地方,形容這裡是:「其陽多玉,其陰多青雘。有獸焉,其狀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嬰兒,能食人;食者不蠱。有鳥焉,其狀如鳩,其音若呵,名曰灌灌,佩之不惑。英水出焉,南流注于即翼之澤。其中多赤鱬,其狀如魚而人面,其音如鴛鴦,食之不疥。」

以現在的白話來說,是這樣的:

青丘山這個地方,要從基山向東三百里,才能走到青丘山。
來了可以做甚麼、買甚麼呢?山南多出玉石,山北多產青雘。
不過要小心,山上有一種獸類叫九尾狐,其狀如狐,張有九條尾巴,叫聲如嬰兒,能吃人。人吃了它後可以辟邪。
山上還有一種鳥,樣子如同布穀鳥,叫聲如同人互相呼喊,名稱灌灌,要趕快佩戴上它的羽毛才不會被迷惑。
而英水發源於青丘山,向南流注入即翼澤。在這條河禔裡,多產赤鱬,形狀如同魚,但面部如同人臉,叫聲如鴛鴦,吃了它後可以不生疥瘡⋯⋯
4
西方的情形也差不多。

當人們開始建城堡,除了一方面準備定居,另一方面也意味著告別大自然了。中世紀以後,這樣的城堡生活幾乎是所有歐洲人的生活方式。

城牆裡是一個世界,代表著地位和安全;城牆外則是充滿無法想像的恐懼,因為所有的危險都是從那裡來的。

城裡面的所有行業都是世襲的,從城主、騎士、到各種技術工人都是。只是,這個城太小,有些行業如果消耗性高,譬如打戰的騎士,則是兒子越多越好;但有些則不然。馬車輪的工匠,只能傳給活下來的大兒子。如果有二兒子,最好隔壁打鐵匠只有女兒沒兒子,那就可以給鄰居招贅了。如果兒子多又沒能被招贅,怎麼辦?

生活在城牆外的人,是沒有辦法的人。農民是一個例子,他們遇到他城的攻擊只能躱到城裡,全仰仗城主的保護。他們的農作物可能被焚毀了,但還是要向城市交稅金,因為要活命。

至於在城堡和城堡之間的,也就是我們所謂的旅人,又如何呢?

有一年因為開醫學會的緣故,我到德國漢堡,其間偷空到古城呂貝克(Lübeck)一遊。這個城有個古老的「醫院」,hospital。我一走進去,立刻被牆壁上的彩繪所吸引。我繞了好一陣子,忽然才發現,怎麼看不到任何與醫療相關的活動空間?我後來研究了一下,才發現這個hospital其實是過路病人的收容站。在那還沒有醫學的時代,當然是沒有醫院的。

過去,住在城裡的人若生病了,只能由城裡有智慧的人以草藥或巫術(不過中世紀的獵巫,也讓這些沒落了),或請教會用宗教方法來治療。但如果還是治不好,怎麼辦?這個時候只有朝聖(Pilgrim)一途了。

梵蒂岡教廷歷來冊封了衆多聖名顕赫的「聖人」,教廷檢驗這些神職人員是否足堪封聖的標準,是看其是否行過一定的神蹟。這其中,至少三分之二的神蹟,是跟疾病與醫治有關的。

罹患痼疾的不幸病人,於是在家人的陪伴下,走上朝聖之路。一路上經過各個城鎮,住進鎮上由當地教會號召地方善心人士所建立的hospital。這樣的hospital,有大有小,呂貝克的就相當有規模。後來,醫學發展了,主動進來幫忙,漸漸成為主角,也就成為「醫院」了。

有些hospital沒有成為醫院,仍只純粹提供住宿,便演變成hostelry(客棧)、然後變為hostel(平價旅店),最後就變成hotel(旅館)了。
有些朝聖的病人半途病情加重,走不下去了,或是回不了家,也只能就地照顧。這也是臨終關懷(hospice)的濫觴。

至於那些出錢出力建這些供過路朝聖客住宿,甚至是幫忙三餐和生活照顧的城鎭善心人士,他們的善行態度也因此稱為hospitality,即親切而殷勤的款待。
這樣的情形,其實和台灣廟宇的習俗十分相近。每年北港朝天宮的媽祖出巡,充滿了尋求平安的受苦民眾、已受庇護而渡過難關的信徒,以及善心款待的地方人士。只是,建築成固定空間的朝香客居住所並未隨著時代改變。

5
除了朝聖客,走在城與城之間的無可奈何的人士,還有兩種人。

小強盜是其中一種。

當年四個好友一起開車遊伊比利半島南方的安達盧西亞,打算在回馬德里的路上,去尋找唐.吉訶德大戰的風車。可惜那一天的回程風雨交加,雷電一而再地垂直擊向平原遠處的地平線。我們沒有唐.吉訶德的勇氣,或是信心,就在風雨中快快閃躱巨人的攻擊,快快躱進了小城阿蘭費茲。

十五、六世紀的小說,很多都是這種小強盜的故事。塞萬提斯的《唐.吉訶德》也不例外。

唐.吉訶德想像中的偉大英雄或是公主,或是他想要對抗的大壞蛋,都只是在路途上討生活的形形色色的小人物,從小強盜、妓女、到客棧主人一家,如此而已。

渡過英倫海峽到英國,綠林中的傳奇人物羅賓漢,其實也是講著同樣的故事:在城裡無立錐之地的亡命之徒。

人是矛盾而有趣的。他們看不起城外的人,卻又對那個世界充滿好奇心。於是,唐.吉訶德也好,羅賓漢也好,都是因為要滿足人們的這種好奇心,在再三傳誦的過程中,越來越誇大也越來越迷人。

最後一種則是商人。

當年鋌而走險上路的人,還有一種是做生意的商人。中國也有這傳統,所謂的走貨郎。在中國的古老社會,商人的社會地位是相當低的,所謂九流之末。西方的中古時代也是如此。畢竟只有在自己家鄉走投無路的人,才不得不做這一行。再加上是異鄉人,沒有任何社會關係,的確可以隨時消失,更容易讓人懷疑他的信用。這也許就是商人比其他行業,還要更?調信譽的緣故吧。

現在的社會流動性增加了,商人的流動性也就不再是問題。甚至是隨?重商的潮流,加上物質主義,商人的社會地位也增高了,當然情形也就不同了。
然而今天走在旅程上的,還是有一大批是商人。

在旅行的過程中,不管是海關的入境登記表或是旅館入住登記,在表格中都會有一項必填的欄目「旅遊目的」,其中都會有「商務」這個選項,而且通常是排在第一項。

旅行中的商人還是有著過去的冒險成分。

我自己從事心理工作的緣故,經常可以聽到這樣的冒險故事。

在六、七ま年代的台灣,經濟才剛開始蠢蠢欲動,除了從廣大的鄉村離鄉背井湧向城市的許多勞工,勇於冒險犯難的商人其實也是相當重要的。

我曾經聽一位商界友人描述當年是如何在中南半島搶購原木的。他說,既然沒有歐美或日本同行同樣雄厚的資金,人家多半不願將貨賣給你。唯一的辦法就是到這些同行不敢去的地方。而六、七ま年代的中南半島一直有戰爭。他偷渡的範圍,從越南、緬甸、到柬甫寨,後來連美國中情局的人都來找他幫忙了。

還有一位大老闆,講起當年的創業故事。他說自己年輕時英文其實不怎麼流利,但當時實在走投無路,工廠的貨找不到訂單,現金流就要應付不過來了。他於是買了一張單程機票,拿著當年那種まま七手提箱,降落在某一個從沒去過的阿拉伯城市。他在那裡沿著任何看起來像辦公室的大樓,一間又一間地敲門,終於找到了訂單,當然也賺到了回程的機票。

這些年來,台灣的經濟又陷入困境。剛剛宣布的二ま一五年經濟成長率第一次不到百分之一,比通貨膨脹率還低。商人冒險犯難的故事又開始了。
我聽到遠赴俄羅斯的故事,在烏克蘭躱炮火的困境,去巴基斯坦推銷高科技產品,到中亞國家考察市場,到錫金地區買高等羊毛⋯⋯
一切冒險,又重新開始了。

6
十四世紀大航海時代的開端,說穿了,其實就是商人的利益和國家的利益,兩者結合而開啟的。不管是麥哲倫或哥倫布,就是敢冒險、可以說服官方的商人而已。

世界歷史的推動,從這一歷史時刻起,商人開始扮演日漸吃重的角色。
西方各國陸續投入大航海的競爭,不只是掠奪較不發達的地區,包括美洲、非洲、和南亞等地,同時也將海上航線推到了極致,將原本仗恃著陸上絲路的陸地交通的文明都趕過了。

在陸地交通時代,馬可波羅回到威尼斯告訴西方世界的故事,是教西方人敬畏的。所有關於中國的,都等同於美好的天堂。然而,當海洋交通興起,中國在西方人的心目中的那種崇高文明形象開始瓦解,甚至成為被列強掠奪的砧上魚肉。

海洋交通改變的,不只是東方和西方的關係;這一切的改變,實在太多了。

在中南半島,吳哥窟王國在中國元明之際忽然沒落、甚至成為死城的原因,到現在還是一個公案。其中,原因之一也許就是海洋交通。

吳哥窟原本是最強盛的權力中心,這個半島上的諸多國家都必須主動進貢,包括清邁、素可泰和暹邏國。這時的亞洲剛好海洋能力興起,明朝鄭和七次下南洋的歷史就是證明。因為如此,曼谷成為重要的交通要地,暹邏也就因為交通財而富裕了。在過去的陸地交通時代,這種過路費的錢是由吳哥窟所賺的。這時,暹邏富有了,它不只併下清邁和素可泰而成為今日的泰國,可能也進攻過吳哥窟幾次,令其元氣大傷而開始衰落。至於新誕生的泰國,索性便將首都從大都遷到曼谷了。

大航海時代的崛起,西方諸國由西班牙和葡萄牙首發,接著荷蘭和英國也跟進了。而最先成功進入台灣的,就是葡萄牙。

我自己這次的飛行,就是前往葡萄牙的。

葡萄牙人在台灣的經營,雖然在鄭成功的攻擊下告終,但留下了許多影響。

其中一個,就是滿足台灣人的自戀情結。

據說,發現台灣島嶼的葡萄牙人,在船上看到這塊土地時,立刻驚呼為「福爾摩莎」(Formosa),意思是美麗的土地。

直到今天,許多台灣人還是以這個例子,沾沾自喜地認為台灣果真地球上是最美麗的地方之一。

事實上,在葡萄牙人殖民的過程中,被稱呼為福爾摩莎的地方,恐怕至少就有二、三十個。在巴西北部,就有一個福爾摩莎省;在里斯本旁邊,也有一個叫福爾摩莎的地方。

我從杜拜轉機,坐上飛機,前往福爾摩莎命名者的國家葡萄牙。從台灣桃園機場到杜拜是整整十個小時,從杜拜到里斯本又是差一刻就九小時。
這次班機接得很好,不過一個半小時又起飛了。

我們繼續搭同一航空公司的班機,卻發現這段航程是乘坐新的飛機。這跟上次不同;上次從杜拜到威尼斯是舊型飛機,反而前段是新型。

坐在舒服的座艙裡,心情又愉快起來,所有的感覺都十分正向,連空服人員的服務態度也彷彿親切許多。

我舒適地擺平自己,準備繼續睡眠,希望早一點調好時差。

腦中閃過了一個聲音:「里斯本,我來了。」

想一想,不對,我其實最渴望的是離開,不一定非去哪裡不可。於是重新喊了一聲,在心中默默地以最用力的聲音說:

「旅行,我來了!」

 
 
2016.3.24 (四)《沉思的旅步:王浩威的心靈遊記》新書分享會 王浩威 × 韓良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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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靈工坊文化貼上了 2016年3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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