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工坊 精神分析的心智模型
書籍 作者 成長學苑課程 活動訊息 購書網 訂閱電子報 關於我們 回首頁
書系
成長學苑
 
各期電子報
教室承租
書序:
 
書摘:
 
延伸閱讀:
《是情緒糟,不是你很糟:穿透憂鬱的內觀力量》

《心的自由:達賴喇嘛vs.艾克曼談情緒與慈悲》

《像佛陀一樣快樂:愛和智慧的大腦奧祕》

《生命的12堂情緒課:王浩威醫師的情緒門診》

12 Lessons on Emotion
 
作者:王浩威、鄭淑麗
書系:Caring 065
定價:320 元
頁數:312 頁
出版日期:2012 年 02 月 03 日
ISBN:9789866112379
 
特別推薦:李宜靜、吳就君、張達人、張德芬
 
恐懼。笑聲在暗夜裡迴盪

「錄音機試音….。」今天是「搞砸EQ情緒工作坊」首次聚會,我在做最後的準備工作。

忙在布置活動場地,剛鋪上綠色的塑膠地板,還來不及放上抱枕,已經有兩位成員提前到來。「剛下班嗎?」我打招呼。「不是,我早下班了,我是到台大校園打球後過來的。」剪著齊耳短髮,皮膚黝黑的女孩,露齒笑說,她是老師,下午三點後就下課了。

七點不到,成員們先後抵達,陸續擠進不算寬敞的空間裡。還不熟悉的成員們彼此微笑示意,表示友善,但是並無人交談,小房間裡瀰漫著淡淡的尷尬氣氛。

近七點,浩威也來了。他一落坐,嘻嘻哈哈的笑聲多了,話題集中在「王醫師」身上,因為他是成員們都認識的人。兩天前,成員們才個別跟浩威面談過,因為報名參加工作坊的人超出團體預定人數,所以今天的參與者是因為浩威面試的「因緣」而聚首。成員們以浩威為中心,圍成一個有稜有角的圓圈。

「王醫師怎麼會選我呢?」鬈髮圓臉的女孩是吉吉,迫不急待地開口詢問。我偷偷數數人頭,少了一男一女。還來不及點名,外頭傳來一陣嘻笑聲,活動室的木門被推開,十二位成員正式到齊了。八個女生四個男生,為了強調團體的異質性,四個男生中除了主持人浩威之外,其餘三個都是以男性保障名額的名義,強力邀請來的。

▲黑暗適合沉靜談心,不過要幾分鐘前才認識的人棄兵卸甲,是個考驗

全員到齊後,我關了日光燈,點亮暈黃的立燈,宣示「搞砸EQ情緒工作坊」正式開始。這個燈光轉換的儀式是有效的。室內光線柔和昏暗,原本嘻嘻哈哈的笑語喧嘩,突然降低分貝沈靜下來。黯淡光影下,不安的情緒悄悄流竄,尷尬表情隱約可見。或許,黑暗適合沉靜談心,可是要幾分鐘前才認識的人棄兵卸甲,是個考驗。

浩威先以自我介紹打破沉默:「我是台大精神科的主治醫師,難得能和大家一起參加這個長達十二個禮拜的團體。我對團體的學習,除了參加團體治療的訓練過程以外,就是對人的敏感。而這敏感可能來自對人的恐懼。」

「我們今天要聊的正是『恐懼』。」浩威停頓了一下,看了看大家:「記得初中上台北時,是我對人敏感度最高的時候。因為剛從南部上來,發覺每個人都講標準國語,讓我覺得很自卑,非常在意自己講話得不得體,壓力非常大,才讀完一年後就生病回家了。因為有過這樣的經驗,所以很喜歡思考人的問題。」

浩威說完,小房間裡陷入靜默,我也垂著頭安靜坐著。很多跟恐懼有關的記憶在腦海裡翻攪,卻畏怯著不知說些什麼才適當。這是我第一次參加工作坊,該說多少才能展現誠意,卻又不至於對陌生人暴露太多。是我缺乏信任別人的勇氣嗎?我實在缺乏安全感。斟酌再三,我還是保持沉默。

僵持了十秒鐘,小倩開口了,她笑說坐在浩威對面,想保持沉默,又覺壓力太大,只好自告奮勇發言。小倩的五官細緻分明,不說話時有種雕像般的冰冷,但是一開口說話,靈動的眉眼讓她的表情有了暖意,「我想,我最大的恐懼來自於擔心家人的變化。去年七月,我的外祖父過世了,他是突然倒在路上被人看見,送醫途中就過世了。這件事之後,我常會憂慮,不知道我的親人什麼時候會離開我。」

小倩說完,見旁人沒接應,嘻嘻笑了兩聲,提醒大家說:「我說完了。」小房間裡只剩下刻意壓抑後的呼吸聲。我也趕緊收斂目光,深恐接觸到浩威的眼神,會承受不住壓力而「被迫說話」。平常最愛嘰嘰咕咕的我,竟會畏懼在團體中發言,是怎麼回事呢?忍不住低頭偷瞄其他成員,只見一個個低垂的頭,各自倚靠抱枕,躲在昏黃的光暈外圍。浩威開口招呼牆邊兩人說:「你們坐進來點,幫忙把圓拉近,坐那麼遠像孤兒似的。」

▲我每次都在電話裡哭得喘不過氣來,就是要把痛苦渲染得讓爸爸心疼。

坐進圈子裡的女孩是吉吉,白晰豐潤的臉龐下略顯靦腆的神情,有種嬌憨稚嫩的氣質。吉吉接著說:「剛才有人提到失去親人的恐懼,讓我想起爸爸。我最大的恐懼是讓爸爸失望。以前交往一個讀美術系的男朋友,我很害怕帶回家,因為我爸『階級觀念』非常重,我想他一定不會接受我的男朋友。記得我唸初中時,爸爸朋友的小孩讀私立大學,他交了一個讀台大的女孩。當時我很驚訝,怎麼有台大的女孩願意跟他。我受父親的觀念影響很深,長大後常跟我媽聊才稍微有改變。」

吉吉說話時,旁邊有人「哦」了一聲,循著聲音望過去,是個臉龐瘦削、穿件黑色高領毛衣的女人,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吉吉轉過頭去看了她一眼,像在等待「哦」之後的反應,等了一會才又緩緩地往下說:「我曾在幾年前出國唸碩士,可是沒有拿到學位就回來了。因為我每次都在電話裡哭得喘不過氣,我媽說『妳回來啊!人平安就好了。』我爸就說:「妳再忍忍啊!就能拿到碩士了。』我會把痛苦渲染得讓他們心疼。後來他們忍不住,說我可以回來,我就回來了。」

剛才「哦」了一聲的女人,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問:「妳從沒有違背過爸爸的意思?」

吉吉篤定地點頭:「我覺得,爸爸覺得對的就是對,我爸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吉吉的順從表現得毫不猶豫。浩威反問那「哦」一聲的主人:「為什麼這麼問,妳想到什麼?」

▲我爸很多動作都是在跟人家討愛,像在要求『多愛我一點,注意我一下吧!』

女人爽朗地笑了,她的輪廓深刻而分明,襯托著冰冷的氣質,不笑時表情有些嚴肅。她笑說,自己從小就很有老大特質,在學校人家都叫她大姊,「我很怕自己像爸爸,尤其是生氣的時候。我曾透過其他的工作坊來觀察自己,我發覺自己很壓抑,不太敢生氣。可是奇怪的是,只要我不說話看起來就很凶。所以辦公室發生衝突事件,就會找我去扮黑臉。」大姊說話時條理清晰,毫不拖泥帶水。

浩威追問:「生氣會是什麼樣子?」

大姊略微低頭沉思。她不說話時,臉上鮮活的表情不見了,可親的模樣頓時消失。想了想,大姊回答說:「生氣啊,我覺得生氣暴發出來很可怕,我非常怕自己像爸爸。我爸生氣總是造成很大的災難,他會打太太、打小孩,我小時候常被他拿著扁擔追打。我祖父母的關係也不好,也會暴力相向,所以……。」

「為什麼怕?因為妳對他很不以為然?」浩威緊追不捨。

「對!可是後來發現我爸很多動作都是在跟人家討愛,像在要求『多愛我一點,注意我一下吧!』他其實是很缺乏愛的人。發現父親有這個傾向後,我很慶幸自己不像他,哈哈哈。」大姊放聲笑了。

浩威看著她接著說:「我們的反應,會不會愈恐懼時就會笑得愈大聲呢?妳講的是很深的分享,卻也是清楚的分析。妳說爸爸是個討愛的人,讓一切聽起來很動人,就不用顯露出當年讓妳不舒服的情景。分析的語言擋掉恐懼,感情也就可以割離。」

大姊以微笑注視著浩威,認真聆聽他的回應,很難解讀她的表情,或許有許多前塵往事瞬間在她腦中翻攪吧。

躲在書櫥角落的阿妹,被浩威以眼神點名,她看起來怯生生的,似乎有些緊張。她啞著嗓子說,自己最恐懼的是人際關係,「因為我不會控制自己,情緒有時會突然爆發,事後就很後悔,也拉不下臉來道歉。我想,那跟我父親有關,他一有情緒就會大罵,或者是摔東西,讓家人擔心受怕,我多多少少會受影響,常開口講沒兩句話就會『霹靂啪啦』吼叫。唉,這是我的恐懼,蠻深的。」阿妹隨口夾雜幾句台灣話,讓情緒表達更有「現場感」。疑懼不安的眼神相較於她明朗的表情,特別讓人印象深刻。

這麼多人害怕爸爸,更怕自己像爸爸。我不禁想起,自己也會害怕父親失望,也曾因為考試沒考好,想到父親嚴厲的眼神而心情忐忑,遲遲不敢進家門。但是這一切驚惶,都隨著父親過世而淡去,恐懼已被思念取代。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還是什麼都沒說,繼續沉默。

小倩開玩笑說:「下次我們應該把爸爸都帶來。」浩威頗為贊同地附和:「很多共同點哦,也幫爸爸辦一個工作坊吧。」

「是啊!」坐在大姊右邊的唐果發言。他戴著細框眼鏡,穿著乾淨整齊的襯衫牛仔褲,頭上頂著剛燙過卻未仔細梳理的及肩亂髮,右耳際還掛著兩個金色小耳環,這個充滿書卷味的斯文男孩,用小細節表達了他的「率性」和「沒那麼乖」。「剛才大姊,」唐果故意停頓叫聲「大姊」,把大家逗笑了。

唐果接著說:「小時候,我也很怕爸爸。我爸給過我一支手錶,其實那是支老錶,不久後秒針就掉了;再過一陣子,分針也掉了;又過沒多久,錶就完全不能走了。我很害怕,擔心爸爸發現錶壞了。我把手錶拆開亂修,沒修好又把蓋子蓋回去。我還是每天帶著錶,時時刻刻都看牆上的鐘,隨時注意時間,我怕萬一爸爸問我幾點了,我卻答不出來,他就會發現錶壞掉了的秘密。後來他還是發現了,結果怎樣我倒忘了。」唐果是個「說故事高手」,兒時的恐懼被他說得生動有趣,眾人被他逗笑了,彷彿坐上他的記憶回溯機,回到「案發現場」。

「長大後,卻不一樣了。我故意要『吐我爸的槽』,我要別人覺得我怪,覺得我無法分類,我就是不要規矩,因為我爸就是非常循規蹈矩的人。」喔,頭頂上的亂髮和耳垂上的裝飾,就是這意思嗎?不知唐果的父親如何回應兒子的改變?但是我還是保持沉默,沒開口詢問。

▲媽媽何時回來?等待的恐懼無邊無際,聽到哀傷的音樂,眼淚就會流下來。

「改變蠻大的,以後在團體裡可以慢慢說。」浩威說罷,眼睛轉向坐在大姊左邊,膚色黝黑、笑起來甜甜的女孩,那是從台大打球回來的晴子。她說自己最深的恐懼來自兒時的記憶,「讀小學時,爸媽如果吵架,媽媽就會離家出走。不知道何時會回來,也不知她會不會回來,等待的恐懼無邊無際。那時聽到哀傷的音樂,眼淚就會不知不覺流出來。再大一點,爸媽摩擦少,媽媽也比較不會離家出走了。即使出去,我也知道她會回來,就不會怕親人的分離,因為害怕也沒有用。」

聽完晴子的恐懼,浩威若有所感地轉向吉吉說:「父親的期待讓妳有壓力,可是妳不會逃;而晴子覺得害怕沒用,怕多了也就不怕了;而唐果乾脆就換個方向,用一生吐他爸的槽。可是妳都不會這樣?……」

吉吉想一想,順著浩威的詢問反省自己對爸爸的完全順從:「我覺得爸爸很疼我,疼到後來讓我變得沒責任感。像上次跟王醫師面談後,我回去跟媽媽說,只要我入選,我就贏了!媽媽說:『妳就只想要,卻不懂得珍惜。』我又跟媽媽說:「我好擔心喔,王醫師是精神科醫師,如果他選上我,是不是表示我有病呢?』我只想爭取,想要贏,可是卻不知道有什麼意義?」

浩威聽完笑了笑,接著點出她的矛盾:「妳害怕父母對妳有期待,可是妳一得到,馬上回去跟媽媽講:『我得到了!』」

吉吉完全不反駁,只是無奈地說,自己對父母的依戀很深,所以沒辦法跳出來。浩威揶揄她說:「我感覺妳是我們之中最幸福的。」

▲那天你喝了點酒,很放鬆,卻堅持不做決定,是因為害怕失控嗎?

坐在浩威左手邊的阿勳,國字臉上殘留著沒有刮淨的髭鬢,是團體中最年長的男性。他輕描淡寫地說,自己從事自由業,在家寫文稿,難怪看起來悠閒從容。他之所以來參加工作坊,是因為兩天前坐車經過月刊,順道來拜訪老朋友,剛好遇到浩威。因為工作坊較少男生報名,尤其缺少阿勳這個年齡層的男士,所以浩威大力邀請他來參加。

阿勳先喝一口水,慢條斯理地說:「『恐懼』對我來說相當模糊。好像有很多事情是恐懼的,可是仔細一想又不構成恐懼。我現在還沒想得很清楚,很難說清楚。」阿勳無法具體說明自己的「恐懼」,帶著疑問似地看著浩威。

「說清楚那麼重要嗎?我覺得你很努力用很清楚的字眼來形容你的恐懼。像那天邀請你參加工作坊時,你蠻猶豫的。我想,當時應該是最放鬆,因為剛喝了一點酒,可是你卻堅持不做決定。好像你覺得事情最好還是在控制之內,變動是很大的恐懼嗎?或者,失控是很大的威脅?雖然你看起來那麼瀟灑。」浩威微笑質疑,像在幫阿勳挖掘他自己還沒明確覺察的「恐懼」。

「失控嗎?因為這個邀請是突發狀況,如果答應,生活會受影響。後來我想想,這是特殊機緣,到底這活動能讓我學到什麼,把我帶到哪去?於是就決定來參加。」阿勳猶疑不定,還在思索,一時無言。

「說到失控,」盤踞在另一角落,乍看與阿勳年齡相近的阿陌,也是今天最早到的成員之一。弓著身體,蹙著眉心,嘴角下垂,不敢鬆懈的神情,讓人感受到她拘謹嚴肅的態度。扶扶鼻樑上的鏡框,阿陌坐正說:「我的恐懼是害怕改變。大學畢業典禮一結束,我就去上班,一做就是二十幾年。人到中年,更怕改變。我一直不敢去學開車。我女兒常埋怨我不會開車帶她去玩,可是我害怕自己不能控制方向盤,所以都坐公車,甚至連摩托車也不敢騎。我喜歡把事情安排得好好的。害怕意外,我會找很多理由阻止自己改變。」

「包括現在坐的位置,也是怕改變的結果?」浩威看著她。阿陌點頭,摸摸身旁的書櫃說:「我會盡量去找一個角落的位置,兩邊有東西保護著的。」

人到中年,就會害怕改變?是因為愈來愈意識到自己的有限性,知道不可得的東西愈來愈多,所以安全感愈來愈少?我到現在還在嘗試摸索的階段,老是想改變現狀,過幾年後,我也會從渴望變動到期待不變嗎?阿陌旁邊坐的是穿粉紅長洋裝的素素,淑女打扮的她,到目前為止,臉上總掛著淺淺的微笑,聆聽成員們的分享。她說:「我獨自住一間公寓,因為房東很少回來,有時我一個人睡,聽到奇怪的聲音,就會胡思亂想睡不著,所以我習慣放著音樂睡覺,就算是一首歌沒聽完我就睡了,還是要開著收音機。如果有人問我會不會怕?我都說不會,因為我已經這樣過了五年。可是睡覺時,門都要加一道鎖,感覺比較安全。但是我又憂慮,萬一發生火災,又要多開一道鎖,危險豈不提高?我就是會東想西想,很沒安全感,工作又常常要加班到很晚,都是一個人走回家,回到家也是一個人,最近社會又蠻亂的……。」素素嘟著嘴,無奈地嘆口氣,她的聲音高亢,表情和語調都很活潑地蹦蹦跳跳,感覺是個熱情的人。

素素停頓一下,羞澀地笑笑說:「剛才阿陌說她不敢開車,我也是。我也怕失控,開車碰到的問題是無法控制的,我會害怕。假如有一條很直的路,兩邊都沒有車,我就敢開車了。所以,我也害怕改變,因為那是未知。」

▲我不敢做承諾,因為一固定下來,我的夢也變少了。

又是寂靜。浩威的眼神又點名了:「淑麗?」唉,終於點到我了,數一數到現在還沒開口的人也沒幾個了。我先介紹自己是月刊編輯,害怕的事情很多,可是現場想到的恐懼是:「這個工作是我做最久的,從前年畢業到現在,這是我第三個工作。前面兩個工作都不會超過四個月,雖然其中一個是雜誌社倒了,不能怪我,可是我總覺得我什麼工作都做不久。我在這裡有八個月,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剛才有人講過怕變動,我剛好相反,怕過於安定。畢業後的第一個工作,是個朝九晚五的工作,我每天都得算計何時必須上公車,走到那根柱子時該是幾點,否則我一定會遲到,每天連刷牙洗臉上廁所的時間都被固定。

有一天,我夢見好久不見的老朋友,醒來時哀傷地坐在床上發呆,我看到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知道自己快遲到了。雖然我有穩定的經濟來源,可是我二十幾歲,就可以看到我五十歲的生活了,這樣的想法逼使我無法找一個固定上下班的工作。我媽常會灌輸我說,當個公務員或老師多麼好,可是我無法做太固定的工作,對我來說這樣才有可能性。我也沒辦法想像生孩子買房子,這些會阻礙我變動,逼我安定下來。如果不再有變化,我會很害怕。」

▲是追逐理想還是自我放逐?理想似乎變成掩蓋恐懼的藉口。

浩威接著回答我的恐懼:「我有些直覺,雖然妳和晴子採取的生活方式不一樣,可是妳們處理恐懼的手法很像。比方說,為了不害怕,索性就主動沒感覺,反正害怕沒用。我的工作就不得不穩定。我以前跑到花蓮,當時自認為大家都留在台北,自己不必也跟著擠在這裡,所以就勇敢地跑去花蓮工作。可是也會自問,到底在追逐理想?還是自我放逐?理想好像變成掩蓋恐懼的藉口。我會把淑麗的經驗想成自己經驗的投射──不太敢定下來,覺得定下來好像要負責任,就是要有成就感,要有車子、房子,果真那樣似乎會有什麼死掉了,也會覺得做久了成績到底在哪裡?」

「做久了成績到底在哪裡」,這是我不斷轉換工作的原因嗎?我害怕檢視自己的工作成果嗎?這個角度是我以前不曾思考過的,以為是在尋找理想,其實是自我逃避?看我一臉困惑,浩威笑說:「我會有這種感覺,跳躍很快哦!」

坐在光暈底下的唐果說:「大家講的我都很有共鳴,尤其是剛才聽──威哥,」唐果暱稱浩威為「威哥」,眾人一聽都笑開了。唐果正經地說:「聽威哥講時,我就想到小時候,總是走固定路線去上學,感覺很無聊。每次要走那條路,就覺得很難過,有時還要提著哥哥姐姐的便當,很重。有一次看到一輛發財車,停在我家巷口。引擎還在動,我突然想坐車去上學。車子後面有個踏板,我站上去,車子就開了。真的開了,我好高興喔!開了幾百公尺後,突然間我想,這車子要去哪裡?如果開到大馬路,我穿著制服,抓在車後,別人會不會覺得奇怪?想到這裡,覺得很恐怖,於是我就跳下來。那時候不知道有加速度,跳下來後,我就往前仆倒,往前滑行,滑得很遠,滑到一個麵攤前,麵攤前有許多大人納悶地看著我。
對我來說,我一直在尋找可能性的東西,像騎摩托車,我希望騎愈快愈好,跟別人貼得愈近,幾乎可以合為一體愈好。記得有一次遇上一輛公車,煙很多,我覺得好煩,故意跟它貼很近,近到讓那公車打斷我的後視鏡,突然間我才覺得恐怖,只差一點點我就完蛋了,可是又覺得很爽,但那時候是恐懼的感覺比較大。失控的當時雖然恐怖,但那瞬間又很快樂,我對淑麗講的可能性,又愛又怕。」唐果活靈活現地說著,往事歷歷如在眼前。

唐果說我害怕安定是因為想尋找可能性,浩威說我怕安定是因為害怕承擔責任,過去的我擅於描述現象,卻不曾深入探索,找出問題的癥結,我得再好好想想。

▲生命一成不變是恐懼,變得厲害也是恐懼,到底怎樣是好的,我也很困惑。

看起來很MAN的阿正,頭髮理得短短的,酒渦掛在唇邊,笑起來憨憨的。他和唐果一樣,學哲學,也是男性保障名額內的一員。他搔搔頭後認真說,「安定與否必須在危險和變動中去談」,遣辭用字精確得像在回答嚴肅的哲學申論題。

「我父親有精神疾病,我媽必須照顧他,所以很小我就覺得該自謀生路。我從國中起就開始打工,千奇百怪的行業我都做過。最糟的狀況是,高中休學後獨自上台北工作,身上只剩五百元,用完後就沒著落了。那時候,都做些社會底層的工作,像挑磚塊、當泥水匠,我還曾在特種營業的場所做過吧台。危險是隨時隨地的。我曾經遇過一個客人,喝醉酒不高興,就捉起大哥大就往吧台摔,一摔杯子全破。當時,我沒有任何反應,事後有少爺問我,為什麼不害怕?我說,當時先是嚇呆了,再來是求生的本能,因為不能得罪客人。所以我覺得,選擇安定或變動都是其次,重要的是韌度,讓生命去磨。」

阿正分享了他在「江湖上」打滾的豐富經驗,間接回應了選擇「變動」或「安定」的問題。能感覺恐懼、甚至還能逃離恐懼,表示生命還有餘裕,有對象可以求助,這些可能都是幸運。但是阿正已行到水窮處,身上所剩不多,不能依賴父母的他,毫無退路,也沒有選擇的餘地,只能想辦法讓自己活下去。

在變與不變的話題中深入探索,將近十點,氣氛卻因逐漸熟識而活絡,浩威忍不住打斷阿正,說要下期待續。

小倩忍不住問道:「可以先公布下次談的主題嗎?回家先作準備。」談了三個小時,阿陌疑問地問:「這樣的團體有治療的作用或者只是分享?」晴子也帶著困惑說:「這次的主題是『恐懼』,我說出了我部分的恐懼,不太知道這主題再延續下去會怎樣?大家對彼此的暸解,會隨著主題增加。還是……?」

浩威略略調整坐姿,像要做個慎重的結尾:「剛才提出的問題,面談時也有人問過。其實自己當精神科醫師,有很多思考和困惑。我以前念社會思想方面的理論時,受米歇爾•傅柯(Michael Foucault)的影響很深。他是反精神醫學的。他認為精神醫學相當父權,強調專業,強調權威,整個治療的過程就是個社會控制的過程。我很不喜歡,一直想要跳出這個窠臼。所以遇到有人像阿陌這樣問我,我會說:『我沒有能力治療妳。』我習慣性這樣回答。我似乎害怕負責,所以就會講團體要民主,權力下放給大家,或許這是種說法吧!

事實上,生命每個階段都有些合理的講法。像我去花蓮時,就告訴自己去花蓮很好,實現理想。打算回台北時,就說過去都在自我放逐,現在該回家了。到底怎樣才是生命的歷程?我也在思考。可能活到最後會覺得生命一成不變是恐懼,變得太厲害也是恐懼。到底怎樣才是成熟,才是被治療好了,我也很困惑,所以我寧可開放這部分的思考空間。可是在今天的分享過程中,我又忍不住會用自己的經驗去判斷。比方說,我會反覆追問吉吉和爸爸的關係,事實上我在整個過程中,內心一直預設著立場,想說妳將來一定會叛逆。」浩威朝吉吉點點頭,吉吉臉上掛著不置可否也不急於反駁的笑容。

浩威繼續說:「為什麼今天先講『恐懼』?我覺得人生應該先從恐懼開始。像晴子說的:『媽媽走了,不知道何時回來?』那種恐懼是很深的。我們都比較幸運,父母親很快就回來,所以我們失去還會害怕,可是晴子害怕也沒有用,到最後只好不怕了;不過像吉吉的害怕就有用,爸媽就會叫她回台灣,不必再留在國外拿學位。

至於團體能夠達到怎樣的效果?我並不預作預設,就順其自然吧!我也不希望先公布下次要談的題目,讓大家回去先做準備,我怕每個人覺得自己沒講完,就不能安心聽別人講的。好了,今天就先到這裡吧!」這個工作坊只是彼此生命經驗的分享,或者是具有療癒效果的治療團體,浩威並不多做設想,或許要走到最後才能知曉吧。

 
 
 
 

心靈工坊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PsyGarden Publishing Company
電話─886-2-2702-9186 傳真─886-2-2702-9286 e-mail─
【心靈工坊成長學苑】106台北市大安區台北市信義路4段45號11樓
【心靈工坊門市】106台北市大安區信義路4段53巷8號2樓